我坐在車前駕馬，她便在蓮花樓裡忙著分揀白日從集市買回的鮮藥。聽著裡頭細碎的動靜，大黃分生用、酒炙、蒸熟，附子記著要日後慢慢教我炮製，地黃分鮮存、曬乾，還有半夏逐一歸類。
她向來這般細緻，擺弄藥材時沉靜安穩，自有一番篤定模樣。
過了片刻，樓內沒了動靜，想來是看完了阿綃姐那封密信。真搞不懂女孩子之間怎麼能有如此多的小秘密。
我只裝作不曾留意，靜靜駕著馬車，任由小樓順著前路緩緩前行。
夕陽鋪滿天際，染得流雲一片暖紅。她緩過心神，沏了熱茶，端著白糖糕坐到我身側，要同我一起閒坐品茶。
並肩看著落日歸途，清茶點心相伴，有一搭沒一搭閒話閒聊。俗世煙火，歲月清閒，大抵便是這般模樣。
她忽然笑著打趣，說我們迎著夕陽趕路，倒像是夸父逐日。
被她這般爛漫笑意感染，心頭因往事人情籠上的那點陰霾，也悄然散了個乾淨。我難得同她玩笑一句，逗得她佯裝嬌嗔，抬手繞著鬢邊髮絲，自稱溫柔嫻靜、弱不禁風的小女子。
我忍不住側目瞧她，目光從眉眼掠過，又落回臉上，認真點評一句，嫻靜柔弱半點沾不上，倒是年紀小、個頭小是真。
哪知她瞬間紅了臉，眼神慌亂，竟會錯了意，支支吾吾說不出完整話來。我才反應過來她胡思亂想了什麼，連忙開口解釋，急著澄清只是說年歲身形，並無其他。
看她故作鎮定嘴硬不認，我怕再往下說愈發尷尬，便順著她的話接了下去。她氣鼓鼓地捶了我手臂一下，力道輕飄飄的，毫無殺傷力，面上卻滿是嬌惱。我故意誇張捂著手臂裝疼，眼底卻藏不住笑意。
她立馬軟了下來，抱著我的手臂撒嬌，還伸手撓我癢癢。我本就怕癢，經不住她這般鬧騰，連連討饒。她就這般依偎著我的手臂笑起來，眉眼彎彎，乾淨又明媚。
肩頭落下她軟軟的腦袋，靜靜靠著看落日。她忽然又腦洞大開，問我若是她年歲大上許多，西十五十歲，甚至百歲兩百歲，我會不會嫌棄。
我隨口應著不會，她偏要較真。我說她不像妖怪，更不似什麼小仙女，氣得她又捶我一下。這般鮮活跳脫的模樣，倒比從前見過的所有女子，都來得真切可愛。
她腦洞極大，忽然聊起夸父的典故，不糾結史書正經記載，反倒天馬行空，猜夸父追的不是太陽，是逐日而飛的仙女，又好奇巨人身形偌大，喝乾河水會不會不便。
我耐著性子，同她引著古籍記載細說尺寸、典故出處。她也不認輸，搬出另一處典籍同我辯駁。一路閒談論典，她嘰嘰喳喳，我靜靜應答，半點不覺得煩，反倒覺著路途都變得輕快起來。
聊著說著，天色漸暗，夕陽沉落，恰好到了臨浦鎮。尋了空地拴好馬匹，打算帶她去鎮上館子嚐嚐吃食。
鎮上格外熱鬧，問過小販才知，是富戶何老爺家祭祖，請了永嘉戲班搭臺唱戲。戲臺正唱著《張協狀元》，己到狀元遊街的橋段。
她一見戲臺，腳步便挪不開了，眼裡滿是新奇歡喜，像個得了新奇玩意兒的孩童，看得目不轉睛。我瞧她這般孩子氣，只好暫且放下去客棧用飯的念頭，牽著她到側邊小攤尋了位置坐下。
轉身去給她買了荷葉包飯、包子，還有小姑娘都愛吃的荔枝膏。她目光死死黏在戲臺上，我把吃食遞到她手裡，她握著卻半點沒心思動。
幾番輕聲提醒，她都渾然不覺。我無奈失笑，伸手握住她拿著飯食的手，遞到她唇邊，輕聲讓她張嘴咬下。
她聽話依從，後知後覺回過神，看著自己被我握著的手，瞬間羞紅了臉頰，侷促又可愛。我忍著笑意讓她快些吃，免得放涼了又要挑剔。
她轉眼又恢復了慣常的靈動模樣，張口便撩撥打趣，說著嫁對了夫君的軟話。我忍不住拆穿她往日挑剔吃食的小事，她便挽著我的手臂左右撒嬌晃悠。
看著她依偎著我撒嬌的模樣，我思緒莫名飄遠。年少初入江湖時，十五歲輕狂張揚，跟在阿娩身後，滿心滿眼都是驚豔傾慕。可那些過往，終究是前塵舊夢了。
回過神瞧見她不知為何眉眼間忽然淡了笑意，神色蔫了下去。
她默默鬆開手臂，低頭扒拉著荷葉包飯，沒吃幾口便放下了，悶悶不樂。我輕聲詢問是不是不合胃口，她卻首接把吃過的飯食遞到我手裡，賭氣說不好吃。
我未曾多想，只當她是耍小性子，順勢張口，就著她咬過的地方咬了一口。入口溫熱鮮香，味道著實不錯。
餘光瞥見她瞬間繃緊的神情，眼底藏著慌亂與竊喜，我心底隱約明白她心思。她故意試探，又湊過來就著我吃過的地方再咬一口，眼神亮晶晶的，故作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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