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趕集格外熱鬧，城中無宵禁管束，整條長街燈火初上，沿街攤販林立，炊煙裊裊纏上暮色。西方行人絡繹不絕，沿街叫賣聲、食客談笑聲、孩童嬉鬧聲層層交織，滿街都是滾燙鮮活的人間煙火。
我緩步走在人流裡，心底悄然一念，若是寶兒在此，定然興致勃勃逛遍整條長街，細細淘揀珍稀古籍、冷門秘卷，或是挑些少見的名貴藥材。
只可惜……
目光落定街角老舊書攤，我順勢駐足，轉頭望向身側的師孃，溫聲開口：“師孃！”
我俯身翻揀架上舊書、話本子，語氣閒散自然，全然一副只為妻子挑小物的模樣：“寶兒素來偏愛這些古籍話本，我替她挑幾本帶回，怕是要耽擱片刻。前頭便是針線攤，你先去挑選針線便可，我挑好便即刻過來尋你。”
師孃目光掃向前方不過兩丈遠的針線攤，攤位醒目，來往婦人極多，確實尋常無害，挑揀片刻便好。她心底縱然提防，此刻也尋不出半分阻攔的理由。
只是她依舊謹慎，抬腳往前走去，卻頻頻三步一回頭，目光始終落在我身上，生怕我趁機脫離她的視線、私自查探風聲。
我佯裝全然未覺，垂首認真翻揀書頁，指尖劃過泛黃紙頁，姿態悠然從容，半點不露異常。
待她又一次回頭確認、轉身走向針線攤的剎那，我垂著的眼眸微微抬起，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我與書攤老闆二人可聞：
“老闆，借問一句，你這裡，有沒有影射最近朝廷那樁大事的話本？”
話音落下的一瞬，方才還慵懶倚著攤位、漫不經心招攬客人的書攤老闆，渾身驟然一僵。
他背脊瞬間繃緊，臉上的笑意瞬間斂盡，眼神慌亂地左右飛快掃視一圈，確認西周無人留意這邊，才壓低嗓音，湊到我跟前，語氣帶著濃濃的忌憚與謹慎。
“客官慎言！這話可不能當眾說！”
他連連擺手，不敢接我的話頭，更不敢提及半分具體內情，隻眼神隱晦，透著人人皆知、卻人人不敢明講的忌憚。
“近來全城風聲緊得嚇人，官府日夜巡街，但凡有人敢私議朝堂秘聞、市井流言，一律抓拿問罪，輕則杖責流放，重則牢獄抄家。這陣子，全城書坊、攤販，所有沾邊的本子、雜記、閒文，早就全數收繳焚燬，半分不敢留。”
我指尖輕輕摩挲書頁，神色不動，淡淡追問：“既然查得這般嚴，想來並無多少人知曉？”
老闆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語氣意味深長：
“客官是外鄉人吧？越是嚴查，越藏不住事。如今方圓數州，街頭巷尾、茶肆酒樓，私下人人都在議論。只是沒人敢明說、敢筆錄、敢落字罷了。這流言，早傳遍大江南北了，只是誰敢張嘴，便是引火燒身。”
我心頭徹底落定。
果然是真的。
這場驚動朝廷、逼得禁軍出兵鎮壓、壓得整個江湖風聲錯位的大亂流言，早己蔓延天下。
不等我再問，老闆唯恐惹禍上身，連忙低聲指路，想要速速脫身：
“客官若是當真好奇，想聽聽外頭的風聲，別在街頭亂問。今夜清明無宵禁，西街‘迎客樓’飯莊熱鬧得很，日日有往來京城行商的客人落腳歇息。那些走南闖北的生意人，見得多、聽得廣，偶爾私下閒談，會透出來些許邊角訊息。”
說完這話，他再也不敢多言，飛快擺正攤上書冊，裝作專心打理生意的模樣，徹底不再理我。
“曉得曉得，家裡醬油沒了，我順路要去買些，西街可有醬園？”我笑眯眯的問，老闆鬆了口氣。
“有的有的，最大的萬源醬園就在西街，你自行去看看吧。”
我點頭道謝，隨手挑了兩本寶兒素來喜歡的話本，付了銀錢，從容轉身，緩步走向前頭的針線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