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日沒夜趕路了好多天,此刻我倚在路邊樹下,看著飲水休憩的馬匹,隨手翻出懷中那本話本,目光落回婉娘那一段字句上,心頭沉甸甸的滋味久久不散。
婉娘掌家持業又如何?夫妻朝夕相對,最怕的從來不是大錯大惡,而是細碎對比、日積月累的人心磨蝕。
周將軍重恩重義、品行端方,待發妻體貼周全、歲歲盡心,在外是人人稱道的良人。可他唯獨看不見枕邊人的不安,不懂女子最看重的從來不是禮數週全,是無可替代的偏愛與立場。
他自覺坦蕩無愧、問心無愧,可一次次遷就外人、一次次模糊邊界,早己悄悄磨掉了婉娘所有的安全感。待到心結沉痾、徹底爆發,往日再多溫柔相待,也填不滿心底經年空缺。
我指尖摩挲紙頁,眉頭緊緊蹙起。
書中夫君,是周全外人,傷了妻子。
而我,周全道義、周全舊情,終究傷了寶兒。
我念著百川院昔日同門舊情,始終心存惻隱、不忍趕盡殺絕。可寶兒深知百川院積弊深重、禍根暗藏,從一開始便只想讓它徹底覆滅、永絕後患。
我猶豫搖擺,於我是顧全大局,於她,卻是覺得輸給了我那些舊日的情份。
她不敢賭了。
所以她寧願瞞我、騙我、獨自佈局、孤身涉險,也不願看我在百川院與她之間左右為難、搖擺不定。
一如當年周將軍無預兆,將慧娘帶進家門的那一刻起,婉娘就己經輸了。
那如今的我,在寶兒心裡,是不是也早己讓她輸得徹底?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心口驟然堵得發悶,酸澀翻湧,連呼吸都滯澀幾分。我自認行事坦蕩,顧全大局,到頭來,竟成了讓她不敢坦誠的根源。
可轉瞬之間,無數被我忽略的細節轟然串聯,所有蹊蹺豁然開朗。
百川院為何短短時日,淪為江湖和朝廷的眾矢之的?
是角麗譙之死。
當初我要將角麗譙交由百川院處置,寶兒不喜百川院,以為要說服寶兒必然頗費周折,未曾想寶兒答應得格外乾脆利落,毫無半分阻攔,心中還暗自慶幸。
原來從那一刻起,她便布好了局。
角麗譙移交給百川院的第二日,她便藉故支開我去內方山,獨自前往雲隱山,找師孃探討功法,分明是順路滅口!
就是為了引起事端!
倖存之人說當日斬殺角麗譙之人,身量清瘦、身法迅捷,所用正是正宗百川院劍法。夜色深沉、光影昏暗,在場殘兵只辨身形招式,竟無人發覺,那清瘦身影,居然是個小矮子!
難怪當日現場特意留了活口,難怪那唯一的倖存者,最後恰好被璇璣閣弟子尋到、掌控線索。一切看似巧合,實則步步精密,盡在她算計之中。
還有憑空失蹤、杳無音訊的雲比丘,我翻遍了整個百川院沒找到人!想來也是被她暗中拘押,悄然控制。
不止如此。
鎮北王遠戍北地,素來不涉朝堂紛爭,絕不會無故率兵入京。那時我帶劉如京去抓捕單孤刀,如此重要的事情,她不與我同去,偏偏跟去請柳太師撞了日子,這真的只是湊巧而己嗎?
我不信!她分明是藉機北上,親自聯絡鎮北王,敲定了這一場兵不血刃、更迭朝局的驚天大局。
我的寶兒,心思縝密、智計無雙,算盡人心、籌盡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