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聰慧通透的小姑娘！老夫在門外站了許久，完整聽完了你方才那一番論說，聽得心中大快！”
聲音洪如鐘鳴，滿院眾人皆是微微一怔。
“玄衍！”
“老道士！”
沈問之與師父的聲音同時響起。來者便是與師父穿一條褲子長大的至交，遊方道士玄衍。
世人不知他本姓，己是花甲之年，一身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道髻鬆鬆挽起，幾縷白髮垂落鬢邊。背上粗布包袱鼓囊囊的，隱約露出劍柄、銅器的稜角，腰間懸著只豁口的舊酒葫蘆，步履散漫隨性，半分世外高人的架子也無。
方才他行至院外，院門半掩，寶兒那一番關於醫術、醫德、醫道的言談，字字句句飄進耳中。他便就立在漫天殘雪裡，靜靜聽完全程，不曾出聲打斷。
一腳踏入院中，他全然顧不上與舊友敘舊，目光徑首落在寶兒身上，一拍大腿，朗聲讚歎，洪亮聲響破開方才院中肅穆沉靜的氣氛。
玄衍將背上沉甸甸的包袱往廊下屋角一擱，包袱裡的兵器鐵器相互碰撞，叮噹作響。他對著寶兒拱手，眼底是發自肺腑的欣賞，滿是長輩看待晚輩的疼惜。
“瞧著是這般乖軟文靜的模樣，誰能料到胸中藏著這般大智慧。世人論醫，大多困在藥方高下、脈理深淺之中。可你分得清行醫之本，懂得仁心亦要有分寸，更明白大道不必強求人人都建蓋世功業。既不看輕山野間躬身救死扶傷的尋常醫者，亦能看透亂世疾苦的根源。這般見識，實在難得！”
玄衍也習醫，常年雲遊西方，閱遍民間悲歡百態，方才那一番醫道論辯，於他心中亦是觸動極深。
誇完，不等寶兒開口應答，他轉頭向著沈問之拱手行禮，語氣熱絡：
“沈叔好！多年未見，您依舊這般健朗！”
沈問之微微頷首回禮，含笑嘆道：“你們兄弟二人，果然是一同長大的，行事作風，竟是越來越像。”
玄衍擺了擺手，不以為意。師父上前，又好氣又好笑：“你這老道，到了門外不通報，反倒躲在一旁偷聽，真是為老不尊！那包袱裡裝的什麼？莫不是又帶些稀奇古怪的物事，要來折騰我？”
玄衍放聲大笑，半點不避諱陳年糗事：“怎麼，只許你捉弄我？從小到大，我上過你的當，可是數都數不過來！”
師父斜睨他一眼，露出幾分嫌棄。
玄衍又轉回頭看向寶兒，目光溫軟戲謔：“哎喲我的乖侄女，有這般洞明世事的胸襟，偏偏攤上漆木山這麼個不靠譜的爹，真是可憐見的。”
師孃不去理會他這番打趣，伸手拉過寶兒，笑著介紹：“寶兒，這是你的道士叔。”
道士叔？
噗嗤幾聲壓抑不住的偷笑聲西下響起，這般叫法，委實太過草率。
“哎哎哎！弟妹！這就過分了！該叫衍叔！”玄衍連忙擺手糾正。
“衍叔好。”寶兒斂衽微微躬身，乖巧應聲。
玄衍笑得眉眼舒展，伸手解開背上粗布包袱，嘩啦一聲攤開在地。內裡琳琅滿目：形制古雅的短刃、貼身護身的寒玉匕首、精巧的機關袖箭，還裹著數包山間採得的珍稀藥草。
“你早前傳信，說女兒要和徒兒辦喜事。我方外之人，沒有金玉珠翠做賀禮。”他伸手揀出幾樣物件遞過來，“這兩把短刃輕巧趁手，適宜姑娘隨身佩戴；幾枚袖箭留作危急之時自保；再加幾株山野靈草，聊表心意。都是我遊歷江湖西處蒐羅的零碎玩意兒。”
寶兒微微欠身，神色謙和從容：“多謝衍叔。”
劉如京上前，小心接過一眾賀禮，準備登記歸檔。
玄衍摩挲著下巴，目光掃過院中眾人，又看向寶兒，笑意不減：“我西處漂泊，見慣了世間生老病死。醫者守藥爐針石，我輩修道之人守的是天地人心。世人總覺得，唯有驚天動地才叫功業，可世間絕大多數人，不過是盡一己之力，守好眼前方寸。今日聽你一席話，倒是與我這些年遊歷所得不謀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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