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兒捧著掌心溫潤丹藥，心頭暖意翻湧，躬身鄭重道謝：“多謝沈爺爺厚賜。”
沈問之看著她沉靜溫婉、氣韻安然的模樣，越看越是歡喜，一時興致漸起，隨口感慨出聲。
“你師從上官岐，縱觀當世過往，若他尚在人間，醫術當之無愧天下第一。”
他望著山間未消的殘雪，語氣裡滿是半生未散的敬服，亦藏著一絲陳年耿耿的遺憾。他年少爭強好勝，畢生執著醫術高低、技法人前輸贏，到老回望，只剩一腔未盡的悵然。
寶兒聽出他言語深處，藏著半生比試、半生執念的鬱結，並未首接辯駁，只溫聲啟唇，自醫術根本，緩緩鋪開古今醫術的利弊。
“沈爺爺行醫數十餘載，針藥濟世，活人無數，自是當世醫家泰山北斗。只是晚輩愚見，醫海無垠，古法精妙傳世，卻亦有千年桎梏。”
沈問之聞言微訝，攏袖笑道：“哦？你且細說，老夫洗耳恭聽。”
“傳統古醫，望聞問切、湯藥針灸、砭石艾灸，治陰陽、調氣血、平臟腑、養真元。”寶兒條理清明，字字中肯，“凡人虛損勞疾、寒熱侵體、經絡淤堵、五臟失衡，皆可憑草木運化、針法疏導緩緩根除。古法溫柔綿長、固本培元，最善調養根本、久愈沉痾，流傳千載，從無虛言。”
沈問之緩緩頷首：“此言公允。人身本是小天地，陰陽平和，則百病不生。老夫一生行醫，皆是遵此大道。”
“可世間另有一類急症死局，是古法湯藥永遠無法逾越的天塹。”
寶兒話鋒一轉，首指千年醫家盲區。
“譬如腸癰潰破、臟腑穿孔、胸腹積血、氣道異物梗阻、臟器撕裂內崩。此等病症，病根不在氣血虛實，而在形體崩壞、血肉壞死、腑臟破損。”
“湯藥入體，需脾胃運化、經絡週轉，層層遞達，速度遲緩；針灸只能通絡止痛、調和氣機，無法排盡腹腔腐膿、切除壞死肌理。一旦腸癰潰爛毒散，膿血淤積腑間，毒血內攻心肺，高熱譫妄、腹硬如石，縱使千古名方、當世神醫，也只能坐視病患毒發身亡。”
沈問之眉頭深鎖，悵然長嘆：“你所言絲毫不差。腸癰破潰，乃是古來醫家必死之症。老夫一生接診無數，輕者尚可調和排膿，但凡潰爛崩濁，無一能救。此乃技法所限，人力無可奈何。”
“並非無可奈何，只是解法不在草木，而在刀術。”
寶兒話音清定。
沈問之身軀微震，瞬時恍然：“你說的是上古剖腹刳割之術？”
他身為藥王谷谷主，博覽天下醫籍古卷，豈能不知上古秘史。
“老夫熟知古籍記載。先秦華佗創麻沸散，使人昏睡無痛，開腹割疾、清洗腑臟、縫合皮肉，愈者甚多；扁鵲亦有剖骨愈損、割除瘀毒的傳世醫案。”
可他隨即搖頭，滿是惋惜：
“奈何歲月戰亂、典籍散失，上古只留術名，未留法度。器具如何潔淨？出血如何止封？剖開腑臟如何避風寒邪毒？術後如何防潰爛高熱？無一成冊、無一可依。後世醫者偶有嘗試，皆因法度不全、感染大出血而亡，久而久之，世人皆視剖腹為奪命兇術，盡數棄之，這門絕世醫術就此斷絕千年。”
“晚輩恰好知道如何補全這失傳千年的整套法度。”
寶兒不矜不伐，徐徐鋪展一套完整嚴謹的醫術理論，這也是上輩子她手把手教我、傾囊相授的完整醫理實操。
“古人剖腹十死九亡，最大死因從不是刀傷劇痛、也不是失血，而是無人知曉‘穢毒侵體’的真正根源。世人只知避風寒，卻不知肉眼不可見的汙毒濁氣，無處不在。”
她字字清晰，層層拆解無菌奧義：
“整套外科急救，首重全盤滅菌、隔絕邪毒，環環缺一不可。”
“第一，器具滅菌。尋常烈火炙烤僅能除表毒，並不徹底。真正萬全之法，是密閉鼎釜、沸水蒸騰、高壓蒸汽久烹，以高溫蒸氣透徹器身內外，寸寸消殺，令刀、剪、針、鑷所有施術器具全無殘毒，取出即刻密封潔淨布帛包裹，不觸浮塵、不遇風露，方可入體施術。”
“第二，環境淨野。施術之地需提前封閉門窗，隔絕穿堂風與揚塵，清掃淨室、燃藥香祛濁、煮沸淨水拖地，令周遭無塵無穢，杜絕空中浮毒落於創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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