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寶兒纖指輕撫楚雁迴腕間,長睫驟然輕輕一顫。
這一絲極細微的神色異動,終究被心思剔透敏銳的楚雁回捕捉。他微微蹙眉,溫聲輕笑:“怎麼了?沈叔、寶兒,我素來體健,脈象平穩,難不成今日真診出了什麼不妥?”
沈問之眉頭深鎖,並未應答楚雁回的疑問,只側首低聲望向寶兒,語氣沉凝審慎:“可辨得出端倪?他脈象太過平和規整,西平八穩,全然不似尋常臟腑癥積之象。”
寶兒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沉沉凝重,嗓音壓得極低,僅二人可聞:
“形似古籍所載‘伏梁’,卻是世間極為罕見的異變之證。尋常伏梁初起,便常有胃脘痞悶、氣機阻滯之苦,可舅父身上,無半分外顯表象,無從察辨。”
她字字審慎,緩緩道出病根誘因:
“究其緣由,應是常年伏案研醫,殫精竭慮、思慮耗神,日久脾胃氣機暗損;加之舅父心性清斂,萬般心事皆深埋心底,情志無從疏洩,氣機久鬱臟腑,歲歲日積,方才悄然凝結成無形暗積。”
“此證最為詭秘陰潛,蟄伏數載,起居、飲食、氣力、神色皆與常人無異,古之望聞問切全然無跡可尋。待到日後脘腹驟痛、身形速瘦、食納衰敗之時,腑中癥結早己盤根錯節、根深蒂固。今世無剖腑探查之術、無透脈辨症之法,一旦顯症,便是湯藥難施、針石無救,近乎死局。”
二人私語聲息極輕,近旁賓客無一察覺。
唯獨我內力淵厚,五感遠超常人,字字句句盡數入耳,聽得一清二楚。
心底瞬間漫起徹骨寒意。
我不通精深古醫臟腑絕學,卻也清晰知曉——這絕非尋常小恙。
那團潛藏於血肉臟腑深處的無形隱患,恰似地底深埋的幽火,無聲無息、不見煙芒,卻早己紮根肌理,只待時日一至,便可燎原焚盡周身生機。
沈問之靜靜聽完全部剖析,清淺眉眼徹底覆上一層沉色,默然頷首。
二人瞬息心照不宣,當即收聲止言。
今日是我與寶兒大婚吉時,滿堂賓朋喜慶,當眾揭穿長輩身藏不治暗疾,太過煞風景,亦是失禮大忌。
楚雁回猶自坦蕩安然,溫潤從容,半點未將二人轉瞬的凝重放在心上,依舊淺笑閒談,渾然不知自己早己被經年沉痾悄然纏身。
滿堂眾人更是一無所察,依舊說笑起鬨,只當是兩位杏林高人,正在商榷一處極難定論的細微脈象差別。
短暫沉寂過後,沈問之斂盡眼底沉鬱,轉瞬化開凝重,抬眸從容淺笑,溫柔將此事輕輕圓轉:
“無甚大礙,不過是你體內氣機稍有鬱滯罷了。你平素偏愛甜食軟糯之物,甜膩礙脾,久食便會阻滯氣機。往後清淡忌口、少甜少滋,明日我為你開一方緩補溫養的湯藥,長期調理,自可平順消解。”
一番話說得溫和淺淡,聽來不過是尋常起居小虛,全無兇險。
楚雁回聞言釋然莞爾,安心頷首:“多謝沈叔費心照看。”
周遭眾人見狀瞬間瞭然。
方才三人互診,皆無所獲,唯獨沈問之勘破了這樁藏於臟腑、無影無形的千年詭秘隱疾。
寶兒雖也診了,卻是在沈問之之後,那便也算略輸一籌。
勝負高下,一目瞭然。
席間瞬時響起滿堂由衷讚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