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那場賞梅宴後，明蘭病了一場。
說是病，其實不過是發了幾天寒熱。小蝶日夜守著，熬薑湯，換帕子，不敢去請大夫——請也請不來。好在明蘭底子不算太弱，熬了西五日，寒熱漸漸退了。
病好後，明蘭越發不愛說話。
她每日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坐在炕上發呆，或是幫小蝶做針線。小蝶做什麼她學什麼，一學就會，卻從不主動開口問什麼。
小蝶看著心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勸。
這一日，外頭下著小雪，主僕倆窩在屋裡做針線。小蝶縫著一件舊衣裳，明蘭在旁邊幫著穿針。外頭靜悄悄的，只有風聲和雪粒子打在窗紙上的沙沙聲。
小蝶忽然開口：“姑娘，您知道咱們府裡，誰最厲害嗎？”
明蘭抬起頭，看著她。
小蝶壓低聲音：“不是太太，也不是林小娘，是老太太。”
明蘭的手頓了頓。
小蝶繼續說：“老太太是勇毅侯府的獨女，當年嫁到盛家來，那是下嫁。侯府嫡女，那是什麼身份？連老爺都要敬她三分。”
明蘭問：“老太太住在哪兒？”
“壽安堂。”小蝶說，“在後宅最裡頭，清淨得很。老太太常年禮佛，不見生人，府裡的事一概不理。逢年過節請安，也只在正廳裡見一見，從不讓人在跟前伺候。”
明蘭沉默了一會兒，問：“祖母能護我嗎？”
小蝶愣了愣，搖搖頭：“老太太最厭爭寵生事。這些年，不管府裡鬧成什麼樣，她都不聞不問。林小娘把持中饋，太太氣不過，鬧了多少回，老太太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明蘭低下頭，繼續穿針。
小蝶嘆了口氣：“姑娘別想那些了，老太太不是咱們能攀上的。”
明蘭沒說話。
夜裡，明蘭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風聲嗚嗚的，破了的窗紙被吹得啪啪響。小蝶睡在她旁邊，呼吸均勻，睡得很沉。
明蘭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她想起母親的話：藏拙，別出頭。
可是藏拙，不出頭，就能活嗎？
母親藏拙了，不出頭了，還是死了。死在那張產床上，血流了一夜，沒人管。
明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想起母親臨死前的眼神，想起產婆滿頭大汗的臉，想起門外那個端著空碗冷笑的丫鬟。她想起自己被扔到後罩房這間破屋裡，想起冷飯餿菜，想起發高燒那夜沒人管的滋味。
藏拙，是活路嗎？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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