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第三日，天還沒亮透，東院的燈就亮起來了。
青黛端著熱水推開產房的門，把銅盆擱在架子上，又轉身出去端了第二盆。
小蝶己經回了東院幫忙，蹲在廊下把一疊新洗好的棉布抖開晾在竹竿上。她抖布的時候動作比平時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房媽媽從側門進來，手裡端著一隻紅漆木盤，盤上擱著一雙新繡的虎頭鞋，鞋面是紅綢的，鞋頭繡著兩隻小小的虎頭，虎鬚用金線勾的，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亮光。
明蘭己經起了。她坐在銅鏡前面，青黛站在她身後替她梳頭。
日光從窗紙外透進來落在她肩頭，把她側臉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她的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一些，眼下還有一層淡淡的青，可嘴角是彎著的。
她的目光落在銅鏡裡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上，指腹輕輕蹭了一下衣料又停住了。銅鏡邊角有一道她不知什麼時候蹭上去的細痕，像是一條被風壓歪了的舊線頭，還沒有人來得及替她撫平，但她沒有再去看它。
青黛把她的頭髮綰起來，簪了一支赤金銜珠鳳釵，又從妝匣裡取出一對玉簪，在鬢邊比了比位置，輕聲問了一句：“姑娘，戴這對還是那對點翠的？”明蘭沒有側頭看妝匣，目光還落在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上。
“那對點翠的吧。點翠的壓得住場面。”青黛應了一聲，把玉簪放回去，換了一對點翠的插進她髮髻裡，又退後半步，對著銅鏡看了看，點了點頭。
洗三禮設在正廳。
正廳的桌椅己經重新擺過了，撤了原來那幾把舊椅子，換了兩排新椅，靠牆的條案上鋪了紅綢，綢面上擱著一隻銅盆，盆沿搭著幾塊白棉布。盆裡的水己經換過了，青黛用手背試過水溫，又添了半瓢熱水。
几案上新點的香燭火焰正穩著，燭芯剛剛剪過，火苗停在筆首的頂端，一動不動，像有人己經替她校準好了整間屋子裡的光位。
各家命婦來的時候，日頭己經升到了屋簷上方。正廳的門敞著，日光從門檻內側鋪進來，在青磚地面上畫了一道亮白色的光帶。明蘭坐在主位上，懷裡抱著那隻襁褓。她今天穿了一身正紅底繡金線的褙子，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纏枝蓮紋，腰間繫了一條深色腰帶。
她的坐姿端正，後背貼著椅背，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日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攏進一層薄薄的暖光裡，她坐在那裡的姿態像一枚正在慢慢被焐熱的舊印章，邊緣的銅鏽正在被一層一層地磨去，露出底下她用了許多年、自己卻始終沒有回頭看清過的舊紋樣。
第一位到的是禮部侍郎家的太太，穿一件石青底繡折枝花的褙子，進門的時候先看了一眼正廳的佈置，又看了一眼明蘭懷裡的孩子，嘴角彎了一下。
“恭喜二奶奶，添了小公子。這孩子看著就精神，眉眼像二奶奶。”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在明蘭臉上停了一下，像是要從她臉上的表情裡確認自己應該用什麼分寸來站這道新門檻，確認完之後便笑著退到了旁邊的座位上。
第二位到的是戶部主事家的太太，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進門時先向明蘭福了半禮，又看了一眼她懷裡的孩子，說了幾句吉利話。
她坐下來之後，側過頭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不高，可明蘭看見她的嘴角彎了一下，目光從明蘭身上掃過，帶著一道她熟悉的分寸——就是當年她第一次參加汴京宴席時，那些太太夫人看她時用過的同一種目光。
只是如今那道目光落下來的時候，不再是從上往下落，是平著過來的。
第三位、第西位、第五位。命婦們陸續到齊，正廳裡的椅子坐滿了人。有人端著茶碗低聲說話，有人在端詳明蘭懷裡的孩子，有人側過頭看了一眼正廳的佈置，又看了一眼明蘭坐的位置，把目光收回去繼續跟旁邊的人說話。
洗三的儀式是由房媽媽主持的。她站在銅盆前面，手裡端著一隻紅漆木盤，盤上擱著一把銀剪、一枚舊銅錢、幾塊紅布條。
她把孩子從明蘭懷裡接過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要確認自己的手己經足夠穩了。
她彎腰把孩子放進銅盆上方的紅綢布上，銅盆裡的水汽升上來，在她面前散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房媽媽把銀剪蘸了水，在孩子發頂輕輕剪了三下，又把那枚舊銅錢在盆沿上磕了三下，說了一句“長命百歲，平安順遂”。
正廳裡的說話聲在房媽媽開口的時候低了下去。有人側過頭看著那枚在盆沿上被磕了三下的舊銅錢，看著它在銅盆邊緣彈了一下又落回去，像在等那道聲音在整間屋子裡落定之後，才重新端起自己手邊那碗己經涼了大半的茶。
王氏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換了一身新做的棗紅褙子，頭上的簪子是新打的，在日光底下泛著一層鋥亮的光。
她看著明蘭坐在主位上的樣子，手指搭在膝蓋上，目光從明蘭懷裡的孩子移到她坐著的椅背上，又移回她臉上。
她沒有上前說話，只是坐在那裡，像一扇被風從外面合攏了太多次的門，正在等門縫裡的光重新透進來，確認自己還可以推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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