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了兩個月。
城中的軍糧開始告急了。
最初發現不對勁的是管糧倉的老周頭。他每天早上開倉清點存量，那天早上他把賬冊翻到最新一頁的時候，手裡的炭筆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沒有落下去。
他站在倉門口把那頁紙上的數字又算了一遍。算完之後把賬冊合上，轉身出了糧倉，往將軍府的方向走。
明蘭正在城牆拐角處檢查一批新運來的滾木。老周頭站在城牆底下等她下來，看見她從土坡上走下來的時候迎上去了一步，把賬冊遞了過去。
“顧夫人，存糧不多了。按現在的發放速度，還能撐半個月。”
明蘭接過賬冊翻開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從那一行行數字上走過去，走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又翻回去看了一遍上個月的消耗記錄。她把賬冊合上了還給了老周頭。
“回倉房。”
她跟著老周頭去了城中的糧倉。倉房裡面比上次來的時候空了許多，從前堆到倉頂的糧袋己經矮了一大截，只剩齊腰高的幾摞貼著牆根碼著。她在那幾摞糧袋前面蹲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最上面那一袋，袋裡的糧是實心的，手壓下去能感覺到穀粒挨著穀粒的阻力。
她站起來環顧了一圈倉房。牆角有幾隻空了的大缸倒扣著，缸底積了一層薄灰。窗臺上落著一粒被老鼠啃過的麥粒，己經被啃空了，只剩一層薄殼擱在日光裡。
“全部集中。所有存糧歸倉，統一調配。”
“從今日起，城中所有百姓每日按人頭髮放一碗粥。”
“老弱婦孺加半碗。”
“青壯年減半碗。”
“所有軍糧，優先供給前線。”
“城內的民團和巡邏隊，口糧減至原來的六成。”
老周頭站在旁邊聽著，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合上了。明蘭看了他一眼：“有什麼話就說。”
“顧夫人，您呢？”
明蘭把手從糧袋上收了回來，拍了拍掌心沾的灰。“我和大家一樣。”
她走出糧倉的時候日頭正在往西偏。她沿著來路往回走的時候經過東街那條巷子，巷口幾個婦人正蹲在地上擇菜，菜葉己經很老了，邊緣發黃卷著。她們看見明蘭走過來的時候手裡的動作停了一瞬，有人想站起來，被明蘭擺了擺手又蹲回去了。
她回到將軍府院子裡的時候，小蝶正蹲在灶臺前面燒水。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水面上浮著幾片不知道是什麼的葉子。小蝶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袖口那道沾著的灰印上，又從灰印移回她臉上。
“姑娘，午飯好了。”
“粥稠的，我多放了半把米。”
明蘭在灶臺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接過碗，碗沿上的熱氣撲到臉上帶著一股米香。她把碗端到嘴邊喝了一口，稀的，米粒稀稀拉拉地沉在碗底，湯清得能映出碗沿上那圈細瓷的釉面亮痕。她低頭看了那碗粥一眼，然後抬頭看了看小蝶。小蝶站在灶臺旁邊嘴角掛著一個笑，那笑意薄薄的，像是想用笑把碗裡那幾粒米蓋過去。
明蘭沒有多說什麼，低頭把碗裡那幾口稀粥喝完了。她把碗擱在灶臺上站起來的時候，小蝶的目光還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
“姑娘，您今天只喝了這一碗。”
明蘭轉身往屋裡走。“明天也一樣。”
當天傍晚，她讓人在城門口貼了一張新告示。告示上的字寫得很短，就是她把糧倉裡對老周頭說的那幾條，一句一句列出來，末尾蓋了她的私印。告示貼出去之後人群在告示牌前面圍了一會兒，有人低聲唸了一遍上面的字，唸完了沒有散開，就那麼站著看了一會兒才慢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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