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運田徑主場館的檢錄大廳內，幾塊巨大且泛著幽藍光芒的電子顯示屏周圍，早早擠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隨隊官員與隨行記者。
空氣裡充斥著各國語言交織出的嗡嗡聲，夾雜著印表機吐出紙張的細微摩擦響動。
當中國代表團最終確認的競賽日程表被正式推送到中央大螢幕上的那一瞬間，整座大廳爆發出一陣更為急促的議論浪潮。
“三項？中國隊居然真的給那個孩子報了三項？”
一名佩戴著國際田聯特別通行證的英國技術官員瞪圓了眼睛，手裡的圓珠筆在秩序冊上重重戳出了一個淺淺的小坑，“標槍預賽和百米預賽排在同一個上午，決賽更是前後腳緊咬著，加上男子接力的兩輪硬仗，他要在短短三天之內連軸轉打六場高強度的淘汰戰，這簡首是在開國際玩笑！”
站在他身旁的北美田協特邀觀察員克魯斯冷笑了一聲，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在他看來，中國教練組顯然是被世錦賽上的短暫奇蹟衝昏了頭腦，完全忘記了現代運動的客觀鐵律。
一個十一歲孩子的骨骼尚未閉合，快肌纖維再如何特殊，體內乳酸堆積與神經突觸疲勞也是絕對無法逾越的物理高牆。
“狂妄自大終究要付出代價。”克魯斯將胸前的工牌扶正，對著身旁的同僚低聲嗤笑道，“投擲重型器械需要極其強大的核心肌群持續抗阻，而百米競速則是神經傳導與爆發力的瞬間極值，兩者完全處於運動生理學的對立面。看著吧，不用等到接力賽，只要第二輪百米半決賽打響，那小子的雙腿就會像灌了鉛一樣徹底癱軟在跑道上。”
此時此刻，在奧運村專門開設的國際轉播間裡，幾位受邀前來的歐美運動生理學專家正對著鏡頭侃侃而談。演播廳正中央的液晶螢幕上，中國代表團的賽程表被特意標紅放大，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現代短跑是高精度的機械工程，不是馬戲團的雜耍表演。”
一位頭髮花白的前聯邦德國名宿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鏡，指著螢幕上的時間節點搖頭嘆息，“從賽程編排來看，周小閒在標槍預賽結束之後，僅僅只有不到兩小時的休整時間，就必須換上釘鞋走向男子百米的第一輪起跑器。兩個完全不同的動力鏈系統在極短時間內來回切換，哪怕是巔峰時期的捷克鐵人也做不到這一點。中國隊的這種安排，可以說是近三十年奧運史上最沒有科學常識的孤注一擲。”
電視畫面裡的尖銳批評透過衛星訊號即時傳遍了全球，而在中國代表團租用的獨立備戰休息室裡，氣氛同樣顯得格外莊重。
趙國棟手裡攥著剛剛打印出來的全套檢錄時間卡，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泛白。他站在窗邊，看著遠處主場館高聳的白色鋼架穹頂，胸口不停地起伏著。
陶偉強總教練則坐在對面的長條皮椅上，手裡的戰術本己經被翻得捲了邊，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深邃的疙瘩。
“老趙，組委會給出的這份最終賽程，確實比咱們預想的還要惡劣。”陶偉強抬起頭，聲音低沉而沙啞，“標槍和百米的銜接時間被壓縮到了極致，中間甚至連一頓正經的熱食都吃不上，只能靠液體能量膠硬頂。局裡領導剛才來電話詢問，要不要在最後關頭撤掉標槍，專心保住百米單項和接力的兩塊金牌？”
趙國棟猛地轉過身來，嘴唇微微抖動了兩下，眼神里閃過濃濃的心疼與掙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這個小徒弟有多金貴，那是整個代表團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心頭肉。
可是還沒等他開口回應，房間內側的按摩床上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響動。
原本蓋在身上的薄毛毯被一隻白嫩的小腳丫輕輕踹開，周小閒揉著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從床上爬了起來。他頂著一頭亂糟糟的呆毛，兩隻小手舉過頭頂，極其愜意地拉長了身子，打了一個響亮無比的哈欠。
“趙叔，你們大清早的嘀咕什麼呢？”
周小閒從床上滑下來，趿拉著一雙藍色的恐龍拖鞋，晃晃悠悠地走到小圓桌旁。他一眼就看到了盤子裡擺著的那疊周師傅親手滷製的雪花牛肉片，小手順勢捏起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立刻鼓了起來，“唔，這肉滷得真香，就是鹽味淡了那麼一丟丟，要是能再多放點花椒麵就好了。”
趙國棟看著這小子一副沒心沒肺的貪吃樣，原本懸在嗓子眼的心臟頓時落回去半寸，隨即又忍不住瞪起眼睛笑罵起來：
“你這隻小饞貓，都什麼時候了還挑肥揀瘦？你知不知道組委會給咱們排了個什麼魔鬼賽程？三天六場，上午剛扔完大標槍，中午就得去跟恩科西他們拼百米起跑，連閉上眼睛打個盹的工夫都沒有！我和陶指正商量著，要不要替你退掉標槍，省得把你這身小骨頭架子給累散了。”
“退賽？幹嘛要退賽啊？”
周小閒嚼著軟爛多汁的牛肉，眨巴著漆黑的大眼睛，小臉上滿是理首氣壯的困惑，“趙叔，賽程排得這麼緊湊，難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嗎？上午扔完標槍，順便把一百米也給跑了，這樣我下午就能早早回奧運村洗澡吹空調了呀。要是今天比一項、明天歇一天，那我豈不是整整一個禮拜都得被你們押在體育場裡，連掌機都沒得玩了？”
房間裡的幾位教練員頓時愣在了原地，陶偉強更是被這句話噎得張口結舌。
敢情在全世界專家眼裡近乎自殺式的極限連軸轉，在這個十歲孩子的腦袋裡，僅僅等同於“可以提前打卡下班回去打遊戲”的便利安排。
“你小子少在這兒給我揣著明白裝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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