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抬頭應下，眼波清亮，轉身便去開第二隻匣子……指尖剛觸到錦緞包邊，嘴角己先彎了起來。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己。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林黛玉低聲吟罷，指尖輕輕捻著書頁邊角，默然片刻，抬眼望向袁夜，聲音輕而柔：“‘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原來你心裡，也這樣記掛著我。”
袁夜伸手扶住她微涼的手腕，答得乾脆：“自然。”
林黛玉唇角一彎，笑意浮上眼角：“真好。得君如此，此生再無所求。”
話出口時，她眉宇舒展，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大禹王朝裡，能叫她心安理得說一句“不求”的，唯眼前這一人罷了。
“我還寫了一部書，尚未收尾。你要不要翻翻？”袁夜語氣溫和，帶著點藏不住的縱容。
“要。”林黛玉應得極快，連半分遲疑也無。她素來愛讀，更愛看他寫的字、講的事。
“講的是鬼怪神佛。”袁夜頓了頓，見她眼睛亮起來，才接著道，“有厲鬼索命，也有狐女傾心；有陰司斷案，也有人間痴念。怕是讀者膽寒，偏又放不下手。”
“叫什麼名字？”林黛玉仰起臉，眼睫微顫，像被風拂過的蝶翅。
“《聊齋志異》。”
“聊齋志異……”她慢慢唸了一遍，舌尖輕抵上顎，笑意盈盈，“聽著就耐人尋味。”
袁夜朝門外揚聲：“來，把老爺手抄的《聊齋志異》取來。”
不多時，一個小丫鬟捧著藍布包著的冊子進來，雙手遞到袁夜手中。他接過來，順手擱進林黛玉掌心。
她尋了窗邊繡墩坐下，掀開封面……第一頁，墨跡端凝，題著二字：考城隍。
林黛玉一怔，隨即抿唇笑了。這開頭便撞上神明，尋常人避之不及，他倒敢首寫城隍考選，膽子不小。
袁夜只在一旁靜坐，並不催促。
她讀得極細，一字不落。良久，合上書頁，抬眸道：“宋先生死後受召赴任城隍，卻以老母在堂為由，懇請延緩赴職。天庭竟允他返陽盡孝……這般奇事，倒叫人信得真。”
袁夜挑眉：“那你說說，這一章究竟想說什麼？”
林黛玉垂眸思量片刻，再抬眼時，目光清亮：“寫的是陰司，骨子裡說的是孝。孝若至誠，連神明都肯退讓一步。”她略一頓，又道，“你把恩愛、冤仇都往後排，先立下這‘孝’字，反倒更穩、更重……天大地大，孝字當先。”
話音剛落，她指尖輕輕叩了叩書脊：“不過……這開頭也暗戳戳諷了些事兒。”
“啪、啪、啪。”
袁夜拍了三下掌，笑出聲來：“對極！一點就透。”
林黛玉也笑，低頭又翻開書頁，再沒抬頭。
這一看，便是日影西斜，連茶涼了也渾然不覺。首到翻過最後一行，才輕輕籲出一口氣，將書攏在胸前：“寫得太透了。借鬼狐說人事，樁樁件件，紮在骨頭縫裡。”
袁夜問：“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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