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眼裡，自己是史家開基立業的老太爺親閨女，史家的根脈、臉面、規矩，全是從她身上長出來的。如今倒好，一個晚輩竟當著眾人面拿話壓她，字字句句像刀子刮臉。這口氣，她如何咽得下？
可前陣子剛捱過賈政的冷眼，又在順天府大牢裡熬過幾日，骨頭縫裡都滲著教訓。再大的火，也只得咬牙摁住，燒成悶煙。
“老祖宗！您快救救我爹吧！”
賈寶玉聽半天沒見迴音，終於繃不住，一把攥住賈母袖口，聲音發緊，眼圈泛紅。
“來人！”
賈母心口一軟，朝外揚聲喚道。
心裡卻冷笑：到底是孃家人兜不住底……一大家子，沒一個頂用的，短命相刻在骨頭上。
“在！老祖宗吩咐。”
丫鬟應聲而入，垂手立定。
“去把賈赦給我叫來！反了天了！連親妹妹都護不住！”
賈母沉著臉，話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
夜深了。
袁夜仰躺在床，屏退所有下人。
屋內只餘一盞將熄未熄的燈芯，微光晃動。
他望著帳頂，嗓音平平：“你來了。”
“嗯，來看你還活著沒有。”
話音未落，窗邊黑影一晃，落地無聲。夜行衣裹著身段，纖穠合度，腰線如弓，步子卻輕得像沒沾地。
她停在床前，聲音淡得像水：“你為何非要推翻大禹？”
袁夜沒答，只緩緩道：“大禹滿朝上下，貪墨成風；百姓種三畝地，交五斗稅，餓死在田埂上，連哭聲都不敢高。”
那人靜默片刻，才開口：“我也算個貪官。如今重傷在身，你要殺要剮，隨你便。力氣早耗盡了，反抗？想都懶得想。”
……其實他毫髮無傷，只是放出風聲，說自己奄奄一息，專等白蓮教那些藏得最深的人，自己送上門來。
“你跟別的貪官不一樣。”她盯著他，“你不動百姓的口糧，不搶孤兒的棺材本，不拆寡婦的房梁。”
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有個人……很怕你死。你得撐住，快些好起來，行嗎？”
語氣裡帶了點求，不顯山不露水，卻像繃緊的弦。
袁夜忽而一笑：“呵……白蓮教裡，竟還有人惦記我這個佞臣？還真心替百姓打算？”
“因為她親眼見過你蹲在流民棚裡，親手給凍瘡潰爛的孩子敷藥；見過你半夜批完奏摺，蘸著墨汁就著冷饅頭吞下去。她信你是真的。”
袁夜目光首首落在她臉上：“要是……那個人是你呢？你會為我，棄了白蓮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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