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金陵，是一座沒有燈火的城。
電燈早就沒有了。
全城的黑，只剩火光——東一片，西一片，把燒塌的城牆和街市，映成一種暗紅色。
三天了，火就沒有熄過。
黑煙在雪後的夜空下緩緩地滾，白天是灰的，夜裡是紅的。風從江面上刮過來，整座城都是一股燒焦的味道。
分不清燒的是房子，還是別的什麼。
鼓樓附近，一座掛著星條旗的教會醫院。
地下的藥庫門口，一個美國人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半晌，確認走廊裡只有風聲，才回身衝裡面打了個響指。
藥庫裡，十幾個人圍著一臺收音機。
收音機藏在藥箱的夾層裡，音量擰到最小，外面還壓著兩床棉被。十幾個人把頭湊在一起，屏著呼吸，像圍著一盆只剩最後一點火的炭盆。
雜音裡，播音員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金陵雖陷，但金陵不死！金陵還有國軍在戰鬥！”
播音員哽咽了，停了幾秒，才接著念下去：
“該部官兵，以血肉之軀，當強虜之鋒……幕府山上這面不倒的旗幟——”
地下室裡，沒有人說話。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把孩子的頭死死摟在懷裡，眼淚往下淌，不敢出聲——街上有巡邏的日本兵，皮靴聲一夜一夜地從街口碾過去。
收音機裡的聲音唸完了。
藥庫裡，靜了很久。
然後，一個白髮的老先生扶著藥架子，慢慢地、慢慢地首起腰，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金陵……還有國軍在戰鬥。”
那一夜，金陵城裡的很多地方——密室中、閣樓上、地窖裡、柴房裡、水井旁——都有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聽著同一個聲音。
收音機是稀罕東西，普通百姓家裡極少有。
可到了第二天，幾乎全城的人都知道了——
城北，幕府山，還有一支國軍。
有船。
能渡江。
這句話在城裡傳開的方式，是人們貼著耳朵互相傳的。
一座己經宣佈死去的城，在地底下，又有了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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