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踏進暗室時,沈鈞仍被縛在椅中,面色蒼白如紙,眼底佈滿血絲,整個人像被抽去了大半的精氣。
初一守在門口,見他進來無聲地行了個禮,退到一旁。
裴瑾在沈鈞對面坐下,暗室裡燭火跳了一下,將他臉上那道新添的鞭痕照得分明。
沈鈞沉默了很久,喉結上下滾了滾,終於啞著嗓子開口:
“……我在趙家的時候,無意間聽到一個訊息。”
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粗木;
“有人要對寧宴下手。我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只曉得有人在陘嶺那邊布了局。”
他垂下頭,指尖在縛繩下微微發顫;
“長寧她……這輩子就只愛過寧宴一個人。我心裡放不下她,一直都沒有放下過。”
他停了片刻。
“我心裡其實是嫉恨寧宴的。可我又想,若寧宴真有個萬一,長寧她……她怎麼受得住……”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那句已到嘴邊的話再咽回去,卻沒嚥住:
“我想著,至少得讓她知曉這件事,讓她有個防備,別到最後一點準備都沒有。好歹……”
他苦笑了一聲,“好歹能記我個好。”
他頓了一下,“可我一個人不能去陘嶺。一個外男貿然去尋公主,傳出去會壞了她的名聲。所以我把雲娘帶上了,對外只說是帶姨娘出門散心,掩人耳目。我千趕萬趕到了陘嶺,將這個訊息告訴長寧……”
他的聲音忽然斷了。
暗室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只剩燭火偶爾爆出一朵細小的燈花。
再開口時,沈鈞的嗓音已經完全變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頭撕開了,鼻涕眼淚混在一處,糊了滿臉:
“可我想不到……長寧得知這個訊息,竟不顧一切地奔赴了戰場。原本……原本她是不用死的……”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身體蜷縮著發抖;
“是我……是我親手害死了她……”
暗室裡只剩他斷斷續續的哽咽聲,像一盞燒到盡頭的油燈,終於連最後那點光也暗了下去。
裴瑾坐在他對面,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燭火在兩個人之間靜靜燃著,將沈鈞縮著肩膀的影子投在牆上,投成一團沉甸甸的、被壓彎了的輪廓。
裴瑾沒有打斷他,只安靜地聽著,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指尖卻在膝上輕輕收了一下。
“得知長寧的死訊後,我徹底垮了。大病了一場,發了好幾日的燒,連路都走不了。等我能下地的時候,已經在那耽擱了好幾天。”
沈鈞的聲音越說越低。
“可我不甘心啊。是我害了她,是我親手把她推上了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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