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糯依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爬到了窗欞正中央。
蟬聲從院牆外那棵老槐樹上傾瀉下來，鋪天蓋地的，一聲疊著一聲，吵得人耳膜嗡嗡作響，襯得屋內愈發靜得發空。
她緩緩睜開眼，盯著頭頂那頂半舊的青紗帳看了好一會兒，神思才慢慢從混沌裡浮上來。
紗帳歪歪斜斜地垂著，有一角從銅金鉤上滑脫了，軟塌塌地搭在床沿邊沿，像昨夜某隻失了分寸的手無意間蹭落的。
“姑娘醒了？”
菱歌的聲音從帳外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緊接著便是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帳子被撩起半邊，日光與菱歌那張圓潤白淨的小臉一齊探了進來。
她手裡捧著一盞溫水，冒著嫋嫋熱氣。
本來眉眼間還帶著笑意，可待她看清沈糯依的模樣，那笑便倏地凝住了，隨即吸了一口涼氣。
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她露出的鎖骨處……幾枚淡紅的痕跡半掩在寢衣領口下，像落梅綴在雪地上，曖昧而張揚。
菱歌的臉騰地紅了，把水盞遞過來，心裡卻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這太傅大人與姑娘在一起的日子也不算短了，怎麼還是這般不知分寸、不知羞臊的……下手也沒個輕重。
“姑娘慢些起，素心姐姐方才已經去取藥膏了，是太傅大人今早走之前特意吩咐過的，說是讓姑娘醒了就抹上……”
沈糯依撐著床沿坐起身來，她抬腿便要下床，可腳尖才沾著地面，膝蓋便是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側邊歪了過去。
菱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觸手處正巧壓在她腕間一小片淡紅的指痕上……
手指微微一頓，默默將枕褥墊到她腰後，又轉身擰了帕子來替她淨面。
銅盆裡的水還溫著，隔著盆沿泛出一層薄薄的白氣，大約是菱歌早早就備好、中間又添過一回熱水的。
帕子覆上臉的瞬間，沈糯依闔上眼。
溫熱的綿軟覆住眉眼口鼻，將方才那片刻的昏沉與酸乏一併驅散了些，她輕輕舒了口氣，可睫毛還是止不住地顫了一下，像蝴蝶的翅尖被雨水沾溼了。
菱歌一邊替她攏好散落在肩頭的青絲，一邊道：
“太傅大人一早便去上朝了。走之前來過一趟，見姑娘還睡著，就沒讓人叫醒。讓素心姐姐在廊下守著，說等姑娘醒了再仔細伺候，萬不能怠慢了。”
話音剛落，簾子被人從外頭挑開，素心端著托盤進來，盤裡擱著那隻青瓷小藥盒。
菱歌接過藥盒，“這是太傅大人特意讓太醫調的，專治……專治淤腫的。姑娘你忍著些，抹上便不疼了。”
沈糯依伸手接過那盒藥膏，指尖觸到盒面微涼的瓷壁，那涼意順著指腹一路滲進掌心，垂眸看了那青瓷小盒片刻，隨即輕輕擱在了枕側，聲音淡淡的：
“先放著吧。”
她低頭打量自己身上的寢衣。
昨夜那件薄綢衣裳早已皺得不成樣子，領口鬆垮地敞著，露出一片鎖骨上深淺不一的痕跡，像被人用硃筆胡亂點了幾筆。
衣帶也是胡亂繫上的，歪歪斜斜地掛在腰側，連她自己都記不清是什麼時候弄成這副模樣的。
菱歌默默取來乾淨的衣裳，一件一件服侍她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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