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確說，她根本沒睡。
閉著眼睛躺了一整夜，耳朵裡反覆回放那些從牆那邊傳來的聲音。太監的慘叫已經停了很久，但她的耳膜還在嗡嗡震，像被人用針紮了一千個洞。
阮棉掀開被子坐起來。天還是青灰色的，偏殿的窗紙透進來一層冷光。她摸黑穿好衣服，從枕頭底下摸出昨天藏的半瓶傷藥。
是她之前膝蓋跪腫時，孫公偷塞給她的活血化淤膏。只用了一小半，剩下的她一直沒捨得扔。
“你要去看碧桃？”小黃人的聲音從腦海裡冒出來，帶著起床氣的黏糊。
阮棉沒回答，把藥瓶塞進袖籠裡，推開偏殿的門。
冷風撲面。
二月末的凌晨凍得人骨頭縫裡發疼。
宮道上沒有人，只有燈盞裡殘餘的燭火在風裡抖。
阮棉低著頭快步走。她知道浣衣局在哪——宮城西北角，最偏僻。最陰冷的地方。先帝在時，犯了錯的宮女都往那兒扔。
走了大約一刻鐘。
浣衣局的院門虛掩著，門口沒有人守。院子裡橫七豎八晾著溼漉漉的床單被褥，二月的天曬不幹，布面上凝著一層薄霜。
阮棉繞過院子，找到後面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推開第三間的門。
屋裡沒點燈。一股潮溼的黴味混著血腥氣撲過來。
碧桃趴在一張破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件單薄的舊棉襖。
聽見門響，她猛地抬頭，動作牽扯到後背的傷口，“嘶”地倒吸一口涼氣。
“是我。”阮棉壓低聲音，快步走過去。
碧桃的臉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阮棉能聽見她的呼吸——短而碎，帶著壓抑的哭腔。
“阮姐......”碧桃的聲音啞得厲害，“你怎麼來了？天還沒亮，被人看見怎麼辦。”
“沒人看見。”阮棉蹲下身，從袖籠裡掏出藥瓶，“趴好，我給你上藥。”
碧桃沒動。
阮棉伸手去掀她背上的棉襖，手指碰到布料的瞬間，碧桃的身體猛地一縮。
“......疼？”
碧桃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道：“不疼。”
阮棉掀開棉襖。
即使在昏暗中，她也看清了。
碧桃的後背從肩胛骨到腰際，橫著七八道杖痕。皮肉翻開，邊緣烏黑髮紫，最深的那道還在往外滲血。中間夾著幾塊拳頭大的淤青，顏色深到發黑。
阮棉的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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