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冷。
極殿前,長階如練,自殿門鋪展而下,一級一級地延伸到廣闊的宮坪之中。
馬英立在殿門外,遠遠看見兩道身影穿過宮坪,沿著長階拾級而上,連忙迎下丹陛,躬身見禮,笑容妥帖:“崔大人,小國公,陛下在裡面等候多時了。”
崔延神色凜然,抬手理了理衣襟,沉聲道:“錦卿,你且收斂,讓為父來。”
“……”馬英額角跳了跳,崔家這兩位瞧著不像是來請罪的,倒像是來問罪的?
崔玄聿看了看手裡捧著的木箱,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是。”
來宮中的路上,他有很多次機會告訴崔延真相,但他沒有。因為他發現,他已經放不下手裡的木盒了,他的天平早已在一次次破例中傾斜了。
馬英推開殿門,裡頭的光湧出來,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更長更淡。
殿內燭火高燃,元熙帝端坐御案之後,那雙眼睛藏在暗光之中看不分明。
崔延與崔玄聿並肩入殿,在丹陛之下站定,撩袍跪拜,行的是大禮。
“臣崔延。”
“臣崔玄聿。”
“參見陛下。”
元熙帝抬手,聲音不鹹不淡:“兩位愛卿不必多禮,平身。”
兩人巋然不動。
元熙帝眉宇微蹙,聲線添了幾分威嚴:“兩位愛卿這般姿態,是何故?”
崔延緩緩直起身,脊背挺得筆直,一身清流風骨,不卑不亢:“臣聽聞有人妄上密奏,汙衊崔氏私藏罪逆、暗蓄不臣之心,陛下下旨圍府,召臣父子入宮待勘。臣父子奉詔前來,心有惶惑,亦有不甘,不敢擅自起身。”
這態度,儼然是不忿。
崔氏一門,自大魏立國以來,四代三公,姻親半朝,錢糧自足,這樣的世族哪能真的隨意處置?
元熙帝立馬放緩語氣:“崔愛卿言重了。朕聞此舉報,寢食難安。崔家乃大魏之柱石,二位愛卿又是朕之股肱,朕不得不查。查清了,於崔家是清白;查不清,於朕是失察。愛卿飽讀詩書,當知朕之苦心。”
崔延:“臣敢問陛下,舉報之人,可有真憑實據?所告之事,可有確鑿人證、物證?”
元熙帝:“金吾衛自會給真相一個交代。”
崔延早就等在這裡,義憤填膺:“這麼說,陛下手中並無實證,僅憑一紙匿名之辭,便興師動眾、圍府拿人?”
元熙帝一噎,轉頭看向崔玄聿。崔玄聿眼觀鼻鼻觀心,向來謙潤的君子如今卻像個冰雕似的。
元熙帝只得收回目光,正要開口,崔延又道:“自古以來,君王因聽信讒言致使忠良含冤之事,史不絕書。前有吳起被誣出走楚地,後有樂毅遭讒奔趙。彼時君王未必昏聵,讒言未必有據,然一言入耳,疑心便生。陛下身負社稷之重,四海之望,何不以前人為鏡鑑,反以捕風捉影之事動搖股肱之臣?”
“恕臣直言,陛下此舉,非明君所為!”
最後五個字從崔延嘴裡說出來,擲地有聲,在大殿中迴盪了一圈,才緩緩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