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娘子的目光一直追著崔玄聿,她敏銳地注意到崔玄聿的視線在宋家娘子肩頭停了片刻,心中微微一緊,正要細看時,崔玄聿已經收回目光。
“課業。”他神色如常,瞧不出半點異樣。
誰不知道崔家小國公文采風流,筆下文章被名流士子爭相傳抄,乃是當今文人學子心中的新聖,能得他指點一二,必定受益無窮。
原本還心悅於崔玄聿皮相的女娘們立馬收攏了心思,紛紛拿起自己的課業奉於案前,像是等著夫子授業的懵懂幼童,一臉忐忑看著崔玄聿。
林學薇見狀,來不及多想,輕聲解釋:“姐妹們各有所長,這是方才亭間之作,國公見笑了。”
崔玄聿垂眸翻閱,不苟言笑:“學之可貴,何言見笑?”
女娘們心底一熱,拋開了羞怯,排著隊上前,輪到自己的課業時便虛心請教。
而崔玄聿也不曾因她們是女郎就輕視半分,每一首詩、每一幅畫都看得極其仔細,評得中肯,讓人如沐春風。
待所有課業點評完,天色已近黃昏。
少女們意猶未盡,齊齊向他行了一禮,這一禮與初見時的矜持不同,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敬重。
成王見目的達到,喜不自禁,親自將崔玄聿送上馬車,殷勤作別。
待馬車駛出一里路,轎裡的人敲了敲轎壁,語調嘶啞:“去永樂觀。”
*
永樂觀坐落在城南半山腰,白牆黛瓦隱在蒼翠松柏之間。
彼時一個小道士握著竹掃帚,一下一下掃著山門石階前落下松針葉。
暮色四合,遠山籠在薄薄的霧靄裡。
涼亭中,一個老者憑欄而坐,渾濁的眼裡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殘霞,蒼涼而深遠。
忽然,一道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將功成萬骨枯。斯人已逝,太傅節哀。”
裴元晦從意緒中回過神,緩緩轉身。
暮色裡,一個少年站在亭外,一身月白常服,眉目清雋,如芝蘭玉樹,立於蒼茫雲海之中,既不見侷促,也不見張揚,只站在那裡,便讓人覺得這滿山的松風都靜了下來。
裴元晦眼底浮起一絲清明,雙手高舉,對著崔玄聿深深俯首,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君子禮:“老夫替那些孩子,謝過國公。”
這些年,舊皇黨中的清流文官被打壓得厲害,貶的貶,散的散,剩下的那些,也不過是在夾縫裡求生存。
天子決意重開女學,本是好事,可那些末品文官的女兒,只怕會因為各種名目被刷下來,裴元晦為了替她們爭取一個公平的機會,這才找上了崔玄聿。
原則上崔家不牽扯黨派之爭,但崔玄聿也不想有才之人被無端埋沒,這才答應裴元晦在春日宴上替那些女娘造勢。
“太傅言重了。”崔玄聿上前托住老者的手臂。
裴元晦擺擺手:“成王為她們造勢,不過是想籠絡未來女官。但國公不同,你替她們爭的是能公平讀書的機會。”
崔玄聿:“若非太傅脫衣辭官的決絕,陛下也不會這麼輕易就妥協。陛下要的是顏面,是朝堂的平衡,太傅乃三朝元老豈會不知?重開女學,未來便會有更多女娘走入學堂,識文開智,她們也會有更多的出路。太傅之功,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