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璣真人在旁邊,也收起了嬉笑,語氣裡是同樣的心疼,補充道:
“我把她揹回來的時候,她趴在我背上,疼得直抽氣,愣是沒哭一聲。我跟老禿驢手忙腳亂給她接骨療傷。”
“老禿驢翻箱倒櫃,熬了足足兩個時辰的藥,黑乎乎一碗,說是固本培元。”
慧明苦笑了一下,接過話:“可那丫頭,看見藥碗就跟看見什麼洪水猛獸似的,明明人都虛弱得眼皮打架了,還拼命往床裡頭縮,嘴裡嘟囔著苦死了,我能自己好。”
玄璣真人在旁邊點頭附和:“是啊,那倔勁兒,跟頭小驢似的。原想著,孩子嘛,怕苦正常,等長大了,懂事了,這毛病自然就好了。”
他看向謝燼塵,搖頭失笑,“誰知道,這丫頭,修為是漲了,心眼兒也多了,獨獨這怕苦的毛病,跟釘死了似的,一點沒改。”
謝燼塵靜靜地聽完,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心口莫名泛起一陣疼。
她獨自在陌生的寺廟裡長大,面對的除了枯燥經文,或許還有夜深人靜時無人訴說的恐懼和孤獨。
那些苦,是她早早嘗過的,所以她本能地拒絕另一種味道的苦,哪怕明知那是解藥。
謝燼塵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火辣的感覺一路燒到心裡。
玄璣真人又給他滿上,瞅著他那副沉默中帶著心疼的模樣,咂摸了下嘴,帶著點好奇,開口問道:
“謝家小子,我這徒兒,模樣是頂好的,本事嘛,也還過得去。可這脾氣…”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實在算不上頂好。犟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認準的事,撞了南牆都不一定回頭。”
“平時看著冷冷清清,可有時候又愛較真,動不動就板著臉跟人講經說法,聽得人鬼都頭疼。一身本事,七成點在捉鬼降妖上,剩下三成,我看都點在惹禍和跟老禿驢頂嘴上了。”
他掰著手指頭數落,但眼裡卻沒有半分嫌棄,反而帶著點自家孩子怎麼都好的驕傲,最後問道:
“你到底看上她哪兒了?就圖她長得好看?還是圖她唸經好聽?”
慧明也停下撕雞肉的動作,雖沒說話,卻也微微側目,顯然對這個問題也有幾分興趣。
謝燼塵聞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清澈的液體映出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溫柔。
片刻,謝燼塵輕輕笑了一聲,“就算我說了…” 他抬起頭,目光掠過那扇緊閉的窗戶,聲音低沉清晰,“兩位師父大概也不會懂。”
第一次見到她,她周身靈氣激盪,眉目清冷,手中符籙化作金光,將附身在他人肉身的王大壯打出來。
那一刻,恰好有一縷陽光落在她的額間,照亮了那一點鮮紅的硃砂痣。
卻也照亮了他的一生。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有些心動,如細雪無聲,悄然覆滿心田。
有些並肩走過的路,生死與共的瞬間,早已將兩人的命運緊緊纏繞,說不清,也道不明。
謝燼塵仰頭,將杯中酒再次飲盡,這次沒有辛辣灼燒之感,反而品出了一絲回甘。
“她很好。” 最終,他只吐出這三個字,卻重逾千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