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老城區的街巷剛剛甦醒。
陸天從家裡出來,沿著老街走了沒多遠,路邊一個修車攤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大爺正蹲在地上補胎,嘴裡叼著沒點著的煙,眯著眼睛,幹得仔細。他的身後堆滿了舊輪胎和生鏽的車架,空氣中瀰漫著橡膠和機油的氣味。
陸天本來只是路過,腳步都沒打算停。但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腳踏車的時候,心念忽然一動。
他需要一輛腳踏車。
不是買不起電動車,也不是開不了汽車。
他在海外那七年,裝甲車都開過,何況區區一輛汽車。但電動車的速度是電機給的,汽車的操控是液壓助力的,那種感覺太輕了,輕得讓人發飄。
他喜歡腳踏車。喜歡那種每一腳踩下去都實實在在的負重感,肌肉緊繃,血脈奔湧,整個人和機械融為一體。
那是活著的證明。
七年前,他騎著腳踏車載著隔壁班的女孩穿過整座城市,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女孩在後面摟著他的腰,笑聲像銀鈴一樣灑了一路。
那是他記憶中最乾淨的畫面之一。
“大爺,這車怎麼賣?”他用腳點了點一輛六七成新的山地車。
老大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搭話,眯著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幾秒。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好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隱去了。
他站起身,轉身走進那間用木板和防水布搭成的棚子,在裡面翻了好一陣,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
再出來時,他推著一輛二八大槓。
黑色的車架粗壯結實,橫樑厚實得像個鐵疙瘩,有些地方的漆面己經磨掉了,露出下面暗紅色的底漆,像老兵身上褪了色的勳章。
但車架本身沒有一絲鏽跡,每一根鋼管都結結實實地焊在一起。鏈條是新的,鋥亮鋥亮;輪胎也是新的,黑色的橡膠上還帶著胎毛。車鈴是老式的那種,擰一下,叮鈴鈴地響,聲音清脆得不像這個年代的東西。
“這是一件寶貝,”老大爺拍了拍車座,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皺紋都舒展開了,“我在倉庫裡放了二十年了。當年公社的車,全公社就這一輛,書記下鄉都騎它。後來公社交了,車歸了集體,集體散了,車歸了我。我捨不得賣,一首留著,擦得乾乾淨淨,上了油,跟新的一樣。”
他頓了頓,看著陸天,渾濁的眼睛裡有一抹亮色:“這車結實,再騎二十年都不會散。”
陸天伸手摸了摸那根粗壯的橫樑。入手冰涼,鋼管厚實得像根鐵棍。他在海外見過不少好車,但沒有一輛能給他這種感覺——踏實,厚重,像一頭沉默的老牛,永遠不會把你扔在路上。
他跨上去試了試。車身微微沉了一下,隨即穩穩地承住了他的重量。腳踏板踩下去,鏈條發出均勻的低吟,車輪轉動起來,沙沙作響,像風穿過樹林。
合適!
不是那種大小尺寸的合適,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合適——像是這輛車一首在等他,從幾十年前就開始等。等他走到這個修車攤前,等他從老大爺手裡接過它。
“多少錢?”陸天問。
老大爺擺了擺手:“送你了。我看得出來,你是個能跑的人。”
陸天沒有推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還沒拆封的中華——是昨天買來準備送人的——塞進老大爺手裡,跨上車蹬了出去。
“你騎著它平平安安的,比什麼煙都強。”老大爺在身後喊了一句。
二八大槓在他腳下變成了一頭被馴服的猛獸。他用力踩踏,鏈條緊繃著低吼,車身像離弦的箭一樣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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