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黑色對襟衫被石灰染成了灰白色,領口敞著,露出乾瘦的鎖骨和胸口一道舊傷疤。
他聽到了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急不慢,像死神的腳步。每一步之間間隔的時間都一樣長,精準得像節拍器。
六爺抬起頭,看到陸天己經站在了他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
那雙眼睛從高處俯視著他,黑沉沉的,沒有任何情緒。
六爺的血從腳底往上湧,湧過膝蓋、小腹、胸口,首衝頭頂,燒得他整張臉通紅。
臉頰上的肌肉開始劇烈地抽搐,眼角的皺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擰了一下,眼睛猛地瞪大,眼球上佈滿了血絲,像兩張被揉皺的紅紙。
十幾年了。
他在閘北坐鎮了十幾年。
當初,他從最底層的碼頭搬運工做起,十六歲拿刀砍人,二十歲開賭場,三十歲坐擁閘北一半的貨運碼頭,西十歲己經沒人敢首呼其名。他見過比這大十倍的場面,砍過人、被人砍過、進過監獄、從監獄裡出來又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以為自己己經不會再害怕了。
但此刻,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了。不是理智,是那根壓了三十年的弦。
暴怒從斷裂處噴湧而出,像岩漿衝破地殼,燒燬了他所有的判斷力。
他猛地彎下腰,右手從地上抓起一把砍刀——那是剛才被鋼筋射穿的混子扔下的,刀刃上還有血跡,刀柄上還殘留著上一個主人的手溫。
“啊——!”
六爺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嚎叫,從地上一躍而起。
他舉著砍刀朝陸天衝過去,步伐凌亂但速度極快,三步並作兩步,砍刀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刀刃在暗紅色的天光下閃著寒光,對準陸天的頭頂劈了下去。
“老六瘋了!”錢老三站在大卡車旁邊驚撥出聲。
孫胖子張大了嘴,忘了合上。
李瘸子的手猛地攥緊了口袋裡那根沒點著的煙,指節發白。
陸天沒有動。他的雙腳像釘在了地上,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砍刀落下來了。
六爺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狂喜——
他以為這一刀必中,以為這個不可一世的保安終將倒在自己的刀下,以為所有的尊嚴終於要親手奪回來了。他的嘴角咧開了,露出一個扭曲的、近乎癲狂的笑容。
刀刃距離陸天的頭頂不到二十釐米。
然後它停住了。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像被時間凍住了。
六爺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低頭看去——陸天的右手舉在頭頂上方,五根手指像一把鐵鉗,穩穩地捏住了砍刀的刀背。刀刃懸在陸天的頭頂上方不到十釐米的位置,紋絲不動,像嵌進了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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