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陽爬過院牆，將院內梧桐影子壓得短而規整。
風掠過樹梢，帶走最後一點晨霧潮氣，枝葉搖晃的輕響細碎綿長，襯得整座殯儀館愈發靜得沉悶。值班室的溫熱餃子還冒著嫋嫋白汽，清湯上浮的蔥花微微浮動，人間暖意淺淺鋪在桌面，卻烘不散空氣裡深埋的陰滯冷意。
劉嬸剛收拾好保溫桶，起身準備回小賣部打理貨品，院外那條水泥小徑上，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來人腳步虛浮，落地帶著疲沓的拖沓感，每一步都洩著壓抑的焦躁，和清晨規整安寧的氛圍格格不入。
是輪崗夜班的小張。
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剛入職半年，性子浮躁畏怯，打從一開始就對殯儀館的夜班心存牴觸，眼底始終藏著對生死死寂的本能懼意。他肩頭搭著黑色外套，頭髮凌亂，眼底掛著濃重的青黑，眼瞼浮腫鬆弛，一看便是整夜心神不寧、未曾安睡的模樣。
還沒踏進走廊，壓抑不住的抱怨己經先一步飄了進來。
“真的離譜，這夜班根本不是人熬的。”
小張跨進樓道，抬手煩躁地抓了抓後腦勺，指腹抓亂髮根，眉心死死擰成一個結，整張臉的肌肉都緊繃著，透著揮之不去的煩躁與驚懼，“我算是看明白了，這館裡絕對邪門，越到後半夜越不對勁。”
他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急促，喉結反覆滾動，說話間牙關下意識緊咬，腮幫肌肉微微鼓起，是心底恐懼無處宣洩、只能借抱怨排解的生理緊繃。
劉嬸腳步一頓，回頭看他，眉頭輕輕蹙起：“別亂說話，大清早的瞎琢磨什麼。”
“不是我瞎琢磨！”
小張猛地抬頭，眼球佈滿細密紅絲，眼神渙散又緊繃，指尖無意識攥緊外套衣角，布料被捏出層層褶皺，“昨晚我在二樓值班，全程關著門都沒用，後半夜兩點多，走廊清清楚楚有人走路。”
“噠噠的聲響，一步不落，從東頭走到西頭，停在停屍間門口就不動了。隔幾分鐘又走一遍，來回轉悠，聽得我頭皮發麻。”
他說著，後頸猛地一縮，雙肩不自覺聳起，脖頸肌肉僵硬繃緊，後背微微佝僂，整個人呈現出本能的防禦姿態。皮膚上細密的冷栗悄然浮起，哪怕晨光溫暖，依舊擋不住昨夜殘留的刺骨寒意。
“我盯著監控看了三遍，走廊空空蕩蕩，半個人影都沒有。”
小張嚥了口乾澀的唾沫，嘴唇泛白起皮，語速愈發慌亂：“監控裡乾乾淨淨，可那腳步聲就在耳邊，聽得清清楚楚，近得像是貼著門口走。”
“不止昨晚，這半個月輪崗，我次次都能聽見。有時候是腳步聲，有時候是輕微的叩牆聲，還有好幾次，冷藏櫃莫名震動，嗡嗡的響，怎麼都停不下來。”
年輕人氣血淺、心神弱，最容易被陰債濁氣侵擾。
尋常老員工常年守館，心性沉穩，早己習慣這裡的死寂寒涼，反而感知遲鈍，無從察覺細微異象。唯獨小張這般年輕畏怯之人，神魂不固、陽氣偏弱，成了最先感知陰邪異動的人。
林墨靜靜坐在桌前，指尖捏著湯勺，動作不疾不徐。
面上神色平淡無波，眉眼鬆弛，看不出半分異樣，唯有眼底深處眸光微微沉凝，一層冷色悄然鋪展。
小張聽見動靜，轉頭看見端坐的林墨，緊繃的心神稍稍鬆了半分。
館裡所有員工裡，他最信服林墨。這個常年獨守夜班的青年，永遠沉穩冷靜，從無驚懼慌亂，彷彿任何詭異怪事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總能讓人莫名心安。
“墨哥，你夜夜守在這裡，你肯定也聽見了吧？”
小張快步走到門口，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帶著求證般的急切，“這館裡絕對不乾淨，不是風聲不是裝置響，就是有東西在逛！”
林墨抬眸看他。
視線掃過他浮腫的眼瞼、泛紅的眼球、緊繃僵硬的肩背，將他所有驚懼疲憊的生理狀態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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