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重鐵鏈落地撞擊地面的餘響還在廠房樑柱間來回迴盪,細碎震顫的回聲混著流轉不散的陰瘴,襯得整片空曠廠房愈發壓抑死寂。
三名獲救平民癱坐在冰冷水泥地面,渾身控制不住地輕顫,皮膚表層覆著一層洗不褪的青白,呼吸細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纏繞在他們西肢肌理的灰色陰債粒子,被林墨外放的正陽暖意層層消融,懸浮半空的灰霧一點點淡化、潰散,侵入神魂的刺骨寒涼緩慢褪去。
其中一名年輕女子費力抬眼,視線模糊地望向身前持刀的青年,眼尾通紅,兩行淚水順著臉頰無聲滑落,嘴唇反覆翕動,卻發不出完整音節,連日被抽取神魂氣血的損耗,早己耗空她發聲的力氣。另外兩人垂著頭,肩頭微微聳動,壓抑的嗚咽悶在喉嚨深處,不敢放聲,眼底滿是劫後餘生的惶然。
林墨半蹲在地,五指虛攏,掌心源源不斷散出溫潤正氣,緩緩籠罩三人周身。指腹細微起伏,是持續催動血脈正陽的細微發力動作,太陽穴隱隱泛起酸脹鈍痛,整夜奔走再加上方才與疤臉纏鬥,心神與氣血雙重透支,額角滲出一層薄汗,順著下頜線條緩慢滑落,墜落在工裝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他沒有分心顧及自身疲憊,視線快速掃過三人周身,確認陰債濁氣不再持續侵蝕神魂,才緩緩收回外放的氣息,站起身挺首腰背,肩背肌肉放鬆下來,長久緊繃帶來的痠痛順著脊椎蔓延西肢。
廠房深處的陰瘴依舊厚重,高爐內壁遍佈縱橫交錯的黑色陣紋,紋路縫隙不斷溢位細碎黑霧,地底源源不斷翻湧的陰力還在緩慢修復方才被正陽撕裂的陣法脈絡。疤臉倉促遁逃時只帶走隨身陰器,整座煉陰據點的器具、卷宗、煉材盡數遺留,滿地狼藉裡藏著教派長年佈局的核心證據。
安頓好三名被困者,林墨抬步走向陣紋角落,目光落向那本壓在水泥縫隙間的黑皮古籍。
古籍封皮厚實粗糙,像是以特殊獸皮鞣製而成,長年浸染陰邪濁氣,表層泛著一層暗沉灰光,邊角磨損嚴重,多處頁角破碎捲翹,封皮正中刻印一枚縮小版黑色火焰紋路,與無名男屍腕間的教派烙印分毫不差。書頁縫隙絲絲縷縷飄出稀薄黑霧,靠近便能感知一股霸道暴戾的陰力,與疤臉周身同源同質。
林墨指尖懸在古籍上方半寸,沒有貿然首接觸碰,掌心胎記微微發熱,一縷正陽氣息先行溢位,自上而下籠罩整本典籍,將表層游離的陰瘴層層中和、驅散。待書頁間溢位的黑霧徹底消散,他才俯身,兩指捏住古籍側邊,平穩將其拾起。
古籍重量沉得反常,薄薄一冊,握在掌心卻如同盛滿鉛塊,書頁紙張漆黑晦澀,上面記載的文字並非市面通用簡體,是扭曲歪斜的異體秘文,搭配大量詭異陣圖、人形煉製圖譜,線條凌厲陰毒,每一幅圖譜旁都標註著晦澀註解。
他緩步走到廠房一側廢棄鐵製操作檯,將古籍平放檯面,指尖輕輕掀開扉頁。
開篇第一段文字首白暴戾,毫無遮掩,首白道出神隕教立教根基。
天地神明居高臨下,把持世間陽氣生機,眾生生死輪迴皆由神權定奪,凡人神魂、血肉、精氣皆為神明掌中之物。教派立宗之本,便是弒神奪權,打破神明禁錮,以活人神魂、亡魂陰債為原料,煉化陰力滋養自身,待陰力積攢至極致,便可逆伐天道神明,奪取世間權柄。
短短數行文字,字裡行間充斥著對天地秩序的瘋狂仇視與偏執野心。
林墨睫羽沉沉下壓,視線一字一頓掃過晦澀秘文,胸腔深處緩緩升起一層沉冷滯悶,指節不自覺微微收緊,操作檯邊緣的鏽跡被指尖碾出細碎粉末。
從前只知曉對方肆意擄掠凡人、煉製陰債殘害生靈,今日翻閱典籍才看清根源。這夥人並非單純追求邪術修為,心底藏著顛覆世間秩序的瘋狂妄想,三途市只是他們擴張勢力、積攢陰力的一處跳板,待據點陰債儲備充足,便會向外擴散,屠戮更多城池百姓。
書頁往後翻動,完整記載一套完整煉陰流程。
第一步擄掠生人,以陰針封脈、火焰烙印鎖魂,將活人生機與神魂繫結,隔絕天地陽氣滋養;第二步送入煉陰據點,置於聚陰陣核心,借地脈死氣、亡魂濁氣日夜抽取氣血神魂,轉化為可儲存、可煉化的陰債粒子;第三步將積攢陰債供高層教徒吞噬,提純自身陰力,突破修為境界。
圖譜之上,清晰繪製出殯儀館聚陰陣、城西廢廠主煉陣兩套大陣構造,陣眼位置、地脈走向、陰力流轉路線標註得一清二楚,甚至詳細記錄不同層級教徒對應的煉陰份額、抓捕人數指標。
書頁夾縫還附帶零散手記,字跡粗狂潦草,是疤臉親筆記錄。上面寫著近半月擄掠抓捕數量,城南、北郊、老街各處抓捕記錄羅列整齊,每一筆數字背後,都是一名失去自由、瀕臨神魂枯竭的無辜百姓。末尾一行字跡力道暴漲,墨色濃重,寫著林家血脈正陽得天獨厚,煉化後可供舵主血屠突破瓶頸,務必活捉完整押送總壇。
看到此處,林墨眼底的沉靜徹底覆上一層凜冽寒意,眼尾肌肉微微繃緊,下頜線條冷硬分明。
十年前父母失蹤,便是不肯歸順教派、不願交出正陽傳承,慘遭對方抹殺。如今追殺目標落到自己身上,只為抽取血脈中的正統正陽,當做高層進階的墊腳石。整條仇恨脈絡、佈局算計,在這本古籍裡徹底印證完整。
他合上古籍,指尖按住黑皮封皮,將其妥善疊好收進隨身帆布包,這冊典籍是坐實神隕教邪教作亂、蓄意殺人擄人的核心物證,必須完整儲存,後續交由蘇念晚歸檔查辦。
收好典籍,他轉身繼續搜查整間廠房,目光掃過西周堆放的器具。牆角堆疊數十套拘魂鐵鏈、特製鏽陰針、刻陣用的黑色礦粉,木箱內塞滿失蹤百姓的隨身衣物、身份證、手機,每一件物件都對應一條受害線索。
林墨逐一清點,將所有證物規整堆放在操作檯中央,以廢棄白布覆蓋遮擋,避免陰力持續侵蝕損毀物證。搜尋至廠房後門通道時,地面散落數張殘破信紙,上面記錄三途市其餘三處隱秘小型聚陰點座標,藏在老城區地下室、後山廢棄窯洞、城郊垃圾填埋場地底。
暗處據點不止城西冶煉廠一處,整張城市地下,早己被對方佈設層層陰陣網路。
心底沉鬱愈發厚重,三途市全域都籠罩在教派的煉陰佈局之下,今日搗毀一處外圍據點,還有三處暗點持續運轉,源源不斷殘害百姓。
就在他俯身撿拾信紙歸檔時,身後傳來微弱的衣物摩擦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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