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事不過三然後，腳步聲再次響起，繼續向前，漸行漸遠。
鄭三一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勉強剋制住牙齒打顫的衝動。他連呼吸都放得極其輕緩綿長，每一次微小的吐納都控制到極致，生怕胸膛的起伏稍微大一點，帶動了身上的枯草，引來殺身之禍。
腦子裡早已是一片空白。什麼家國，什麼仇恨，什麼大局，全都模糊褪色，消失得無影無蹤。佔據全部身心的，只剩下最原始。最強烈的慾望——活下去。
直到那隊日軍皮靴踩踏地面的規律聲響徹底遠去，連那偶爾響起的。生硬的喝問與交談聲，也飄向了戰場的另一端，變得如同蚊蚋般模糊不清，鄭三一才敢極其緩慢地。鬆了半口氣。那口氣只鬆了一半，剩下半口還死死噎在喉嚨裡。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微微一懈，帶來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虛脫感，差點讓他直接癱軟下去。
不能停！一個聲音在他心底尖嘯。這裡還是鬼門關，離真正的地界還遠著呢！
他猛地一咬牙，舌尖抵著上顎，從那種幾乎要淹沒他的。極度的恐懼與疲憊中，硬生生又榨出最後一絲氣力。他極其緩慢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確認視線範圍內暫時沒有那令人作嘔的土黃色身影后，他動了——
如同一個被壓到極限後猛然鬆開的彈簧，他從那土坎凹陷裡彈了出來。根本顧不上拍打身上。頭上沾滿的泥土和枯草碎屑，他彎下腰，幾乎把上半身折成了兩段，把頭埋到最低，朝著與日軍搜查方向完全相反的。遠處一片更茂密。更幽深的荒草叢，不顧一切地狂奔而去！
冰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喉嚨和臉頰，肺葉火燒火燎地疼。但他什麼都顧不上了，只知道拚命邁動雙腿，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雜亂不堪的地面上奔跑，只想離那片死亡之地。離那些索命的腳步聲越遠越好。
然而，他這突然的暴起和狂奔，在這片剛剛沉寂。被日軍嚴格控制著的戰場上，無異於黑夜中的一道閃電。
“*&%！#！”（那邊！有動靜！）
一聲尖銳的日語嘶吼立刻從身後響起！
“站住！再跑，開槍啦！”
生硬的中國話緊接著傳來，充滿了威脅。
鄭三一渾身汗毛倒豎，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停下來？停下就是死！他非但沒停，反而憑藉著強烈的求生欲，不知從哪裡又擠出一股力氣，腳步竟然又快了一絲，更加拚命地朝著那片看似能提供庇護的荒草叢衝去。
“嘭！”
槍聲響了！子彈帶著尖銳的呼嘯，擦著他的身體飛過，最後“噗”地一聲，打在他腳邊不足一尺的地面上，濺起的凍土碎塊打得他小腿生疼。
鄭三一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把腰彎得更低，幾乎成了匍匐前進的姿態，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那片枯黃的。將近一人高的荒草叢中。茂密的枯草瞬間淹沒了他的身影。
“在那裡！草叢在動！”
“開槍！”
“嘭！嘭！”
又是幾聲槍響，子彈“嗖嗖”地鑽進茂密的草稞子裡，打斷的枯草莖葉四處亂飛。鄭三一隻覺得耳邊。頭頂不斷有東西飛過，他死死低著頭，憑著感覺在草叢中拚命向前鑽。幸運再一次眷顧了他，那些子彈並未擊中他的身體。
後面的日軍士兵見開槍未能阻止，也毫不遲疑，嘴裡叫罵著，端著槍緊跟著衝進了草叢。嘩啦啦的草叢劇烈晃動聲，從身後迅速逼近，夾雜著日軍皮靴踐踏枯草的碎裂聲和粗重的喘息。
鄭三一聽得真切，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住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唯一的念頭在瘋狂閃爍：跑！跑！跑出去！
他手腳並用，以近乎爬行的姿態，拚命在草叢中向前竄。終於，眼前的視野驟然開闊——
草叢盡頭，不過十幾步外，橫著一條小河！河面不寬，水流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
水！跳進水裡，順流而下，或許就能逃出生天！
一股絕處逢生的狂喜猛地衝上鄭三一的頭頂，瞬間驅散了部分恐懼和疲憊。他彷彿看到了生的希望，用盡最後的氣力，從草叢邊緣一躍而起，朝著數步之外的河岸奮力衝去，準備縱身跳入那救命的河流。
就在他身體騰空，躍出草叢陰影，完全暴露在昏黃天光下的剎那——
”！嘭！嘭！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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