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傳遞盧家灣監獄厚重的鐵門緩緩向內拉開。
周衛龍從監舍裡走了出來。
身上還是被捕時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的扣子少了一顆。
數日的羈押讓他的眼底佈滿了血絲，顴骨也凸了出來，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步伐沉穩，絲毫看不出頹態。
兩名安南巡捕一左一右隨行——法租界裡越南籍的警察，乾的都是這種押送看管的髒活，吃力不討好，但誰讓他們是殖民地裡最底層的那層人呢。
領隊的是個挎著手槍的法籍巡官，臉色冷得像剛從冰箱裡拎出來的，身旁跟著個華人翻譯，低著頭記著什麼。
一行人登上停在監獄門口的黑色公務轎車，車門“砰”地關上，車隊緩緩駛離。
路線是提前規劃好的，沿法租界幾條主幹道一路向東，最終到十六鋪碼頭。
馬路兩側，不時有看似閒蕩的路人交替尾隨——有的在報攤前翻報紙翻了半天沒買，有的在黃包車上閉著眼打盹但耳朵豎著，有的乾脆就杵在街角抽菸，煙都快燒到手指了還不忘往車上看。
這些人目光始終黏在那輛黑色轎車上，彼此之間透過特定的手勢和暗號交換資訊。
那是情報處和日本憲兵隊的便衣。
他們只能遠遠跟著，不敢靠近。
法租界地界之內，日偽沒有執法權，無權攔車拿人。唯一能做的就是一路監視，記下每一個細節，然後等——等到了碼頭，等脫離了法租界管轄的那一刻，再找機會下手。
車廂內氣氛沉悶得像灌了鉛。法籍巡官嚴守規程，不允許周衛龍隨意開窗，只在通風的時候短暫開啟一條縫，讓江風漏進來那麼幾秒。
沿途所有停靠點。行駛路線，全由法捕房牢牢掌控，日偽的人插不上半根手指頭。
更外圍，軍統的外線人員也分散在沿途各個點位——茶館裡。黃包車行中。碼頭附近的貨棧視窗，全程接力盯防，確保押送途中不出岔子。
雖然站長被捕讓上海站傷了元氣，但戴老闆反應極快，及時把軍統四大金剛之一的王天木派了過來。
王天木這人極其擅長地下組織運營，接替周衛龍後迅速重新整合了上海站殘部，在關鍵時刻給老長官的這條退路提供了該有的保障。
轎車最終抵達十六鋪法商碼頭。
碼頭上停著一艘遠洋郵輪，煙囪裡冒著淡灰色的蒸汽，甲板上已經有不少旅客在走動。法籍巡捕將周衛龍一路護送到舷梯口，雙方在梯下辦完移交手續，簽字畫押。
手續一清，巡捕不再隨行登船——從這一刻起，法租界的保護正式終止。
登船名冊上，周衛龍登記的身份欄寫著“驅逐出境人員”，目的地：香港。
高俊山站在碼頭遠處一堆貨箱後面，看著那個白色身影一步步踏上舷梯，直到消失在船艙入口。他緊繃的神經沒有半點鬆弛——因為與此同時，他清楚地看到幾個日偽特務在確認周衛龍登船後，轉身就去售票處買了同船的票，大搖大擺地跟著上了船。
這幫人打算一路監視到吳淞口。等出了法租界水域，換日軍小艇靠上來，配合登船搜查辨認目標。
高俊山摸出懷錶看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船票——同一班次，同一艘船。
他該上船了。
郵輪緩緩駛離十六鋪碼頭。
高俊山站在欄杆旁，看著兩岸的景色慢慢後退，遠處外灘的萬國建築輪廓逐漸模糊進灰白色的霧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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