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枯井遺書。東宮鬼影第七十二章 枯井遺書。東宮鬼影
魏州案塵埃落定後的第十日,東宮出了一樁怪事。
太子李顯的貼身內侍小福子,在卯時初刻照例去後園枯井打水時,發現井中浮著一具屍體。屍身面朝下趴在水面上,兩手向前伸著,手指張開,像要抓住井壁上的青苔。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如鏡,沒有繩索勒過的痕跡,沒有衣角刮擦的碎屑,沒有任何掙扎的跡象——這個人是自己跳下去的,還是在毫無反抗的情況下被人扔下去的?小福子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跑去稟報詹事府主簿。
辰時三刻,訊息傳到了尚書省官廨。
李元芳親自帶了一隊千牛衛趕往東宮後園。他命人將屍身從井中撈出,平放在井沿旁的青石地面上。死者是個四旬左右的男子,麵皮白淨,蓄著三縷稀疏的山羊鬍,鬍梢被井水浸得發軟打卷貼在頜下。身上穿一件九品錄事的青色官袍,補子上繡著的鵪鶉紋樣已被水泡得走了形,翅羽圖案模糊成一團暗青色的墨漬。官袍的袖口和下襬沾滿了井底的淤泥和枯葉碎屑,但領口平整,衣襟整齊,沒有絲毫撕扯的痕跡。腳上只穿了一隻靴子,另一隻陷在井底的淤泥中,靴底朝上,靴尖正對著井口的方向。死者面目安詳,雙目緊閉,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臨死前想說什麼話卻沒能說出口。渾身沒有任何外傷,沒有血跡,沒有淤青,只有指甲縫中嵌著幾片極細極碎的青苔——那是井壁上的青苔,死後手指在井壁上無意識地抓撓留下的唯一痕跡。最引人注目的是死者的右手——那隻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根根泛白,像是握著什麼極為重要的東西。李元芳蹲下身掰開死者的手指,掌心露出一張被水浸透又被攥得皺巴巴的字條。
字條上只有一行字,墨跡已被井水泡得大半模糊,但開頭的“東宮換防”三個字和末尾的一個“急”字卻清晰可辨。旁邊不知被誰用指甲刻了一個極小的標記,形狀是一朵半開的花。金花令。
死者身份很快查明:東宮詹事府九品錄事韋訓,年四十一,在東宮當差已近五年。平日裡負責整理東宮文書。登記太子日常起居。抄錄詹事府往來公文,是個不折不扣的芝麻小官。此人性格內向,從不與人爭執,在東宮五年從未結過仇怨,唯一的嗜好是每晚獨自去後園假山旁喝酒賞月。案發前三天,有人見他與太子洗馬崔湜在東宮後園假山旁單獨談話,談完之後面色煞白,當晚便沒去詹事府值夜,說是告了病假。此後便再也沒有人見過他,直到今晨浮屍枯井。
“醉酒失足”是詹事府第一時間給出的說法。詹事府主簿親自出面解釋,態度誠懇,語氣坦然:“韋訓此人嗜酒如命,後園枯井井沿低矮,夜間黑暗,醉酒失足墜井,是下官管控不嚴,請李將軍責罰。”他言辭懇切,語氣平和,說到“責罰”二字時還微微躬身,一副甘願領罪的姿態,滴水不漏。但李元芳知道他在撒謊。枯井井沿雖低,卻有一圈半尺高的石砌護欄——這是東宮建宮時的標準規制,每口井都有護欄。一個人要墜井,必須先爬上護欄,再翻越下去。醉酒之人走路尚且踉蹌,如何能完成這一連串動作?況且韋訓腳上只穿了一隻靴子,另一隻深陷井底淤泥。若真是醉酒失足墜井,靴子不會脫落得如此整齊——那靴子的鞋帶是被人解開後扯掉的,不是自然脫落。而那張被水浸透的字條上,“東宮換防”三個字恰好與崔湜之前擬定的東宮宿衛換防方案內容吻合。至於金花令的暗記——那是蘇無名在東宮蹲守多日,親手記下的暗線標記,與崔湜放出的孔明燈上磷粉金花紋樣完全一致。
李元芳將這些發現一一稟報給狄仁傑時,狄仁傑正在尚書省官廨的書房裡攤著蘇無名送來的東宮暗線示意圖。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了東宮各處進出人員。時辰。規律,每一條標註都用蠅頭小楷寫得工工整整。他沒有立即回答李元芳關於韋訓之死的稟報,而是將手按在圖上一條新畫的虛線上,那是崔湜近幾日的行蹤軌跡——看似正常,但從三天前開始,崔湜的行蹤出現了極其反常的變化。他突然斷絕了與所有人的接觸,連與他每天見面的尚功局女官都見不到他。崔湜從未連續三日不與任何上線聯絡,這種突然的沉默,與韋訓之死發生的時間完全重合。韋訓死前最後見過的人是崔湜,崔湜在他死後立刻切斷所有聯絡。這意味著崔湜已經察覺到自己被盯上了,他在用徹底靜默的方式自保,而韋訓——一個九品錄事——在這場沉默中的死因,絕不可能是醉酒墜井。
“元芳,韋訓的字條,‘東宮換防’四個字旁邊,是否還有一個‘梁’字?”
李元芳重新掏出字條細看。字條上“東宮換防”下方確實有一個被水泡得極淡的“梁”字,淡到幾乎與紙漿融為一體,若非狄仁傑提醒,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是。但此字墨跡比其他字更淡,不是同一次寫上去的。”
“那就對了。字條上的‘東宮換防’和‘急’是同一人同一筆墨,是韋訓自己寫的——他在臨死前匆忙寫下這四個字,想向誰求助。但那個‘梁’字是另一個人用另一種墨寫的,墨跡更淡,筆勢更輕,說明此人握筆時手指極穩,力道極輕——這是習慣用左手寫字的人才有的筆壓。張昌宗的左手字就是這種筆壓。他當夜也在東宮,在韋訓死後,用左手在字條上寫了一個‘梁’字,然後重新塞回死者手心。他要嫁禍給梁王武三思。韋訓不是武三思的人,也不是張昌宗的人。他是崔湜的人,或者說,是崔湜上線的人——金花令在東宮最底層的一顆棋子。崔湜將他安插在詹事府,負責監視東宮文書往來。但韋訓無意中發現了崔湜的東宮換防方案,知道了有人要透過換防掌控東宮宿衛。他害怕了,想逃走。崔湜察覺後將他約到後園,逼他說出洩密的渠道。韋訓死後,張昌宗連夜趕到東宮,在死者手心塞入一張嫁禍的字條,將線索指向武三思。他的目的很明確——攪渾水。他此行去突厥見默啜,臨行前必須確保神都的局勢在他離開期間不會失控,所以他要嫁禍武三思,同時切斷崔湜這條線。韋訓死,崔湜沉默,東宮宿衛的換防計劃暫時擱置。而這一切,都是為了掩飾張昌宗離開神都去突厥的真實目的。”
“接人。”狄仁傑將這兩個字放在舌尖品了一瞬,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牆邊輿圖前,拿起案上的竹杖,在賀蘭山北麓的雪狼谷位置輕輕一點。“張昌宗不是一個人回來。他會帶回來一個人——一個在突厥潛伏多年的金花令臥底,一個直到現在都沒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過真實面目的人。金花令不是隻有公主一個人在排程。它有一個完整的指揮體系——公主是令主,但從不親自發令;張昌宗是深宮最高臥底,負責宮內情報;那麼誰負責邊關排程?”他將竹杖移回雪狼谷,在那個位置點了三下。“虎氏一族三代從軍,虎慎死於太初宮,虎恪隱於太初宮後園,虎敬暉戰死於幽州。但他們還有一個族弟,在邊關服役多年,從未回京。薛坦在染坊中給這位虎兄寫了信。姜翥的銅釦上刻著突厥文‘雪狼谷’。金花令在突厥默啜部的聯絡人,就是這個人。他是裴炎當年安排在邊關的另一枚暗棋,與薛坦同期入伍,同期被裴炎選中,一個被派往神都潛伏公主府,一個被派往突厥潛伏默啜部。薛坦的任務是裝啞守秘,他的任務是潛伏待令。張昌宗此行,正是去接他回來——接他回來見公主。”
他從輿圖前轉過身,目光落在案頭那枚銅釦上。銅釦正面的金花在燭光下泛著幽幽冷光,花心處那個“三”字像是某種無聲的暗示。然後他提起筆,在一張紙箋上寫下接下來要做的三件事:傳信給宋子安,問清楚金花令在突厥的勢力分佈,尤其是賀蘭山雪狼谷的聯絡人。傳信給姚崇,查清觀風寺死士與突厥默啜部是否有往來,若有,往來渠道是什麼。傳信給虎恪,若他還在幽州,讓他即刻回神都。魏州案雖已結案,但金花令的網遠比預計的更密。更深。更遠。他有一種預感:張昌宗此去突厥,不只是為了見默啜。他是為了在公主發動下一步行動之前,將金花令最後一塊拼圖帶回神都。而那塊拼圖,是一個藏了二十多年從未現身的人,也是一個能將所有線索——冰針。附離。裴炎遺策。太初密約——全部串起來的關鍵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