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表白
諾亞在推門進去之前深吸了一口氣,雖然他不想把自己的壞情緒帶給埃默裡,但現在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走進去把頭埋進他懷裡,蜷縮在他腿上,然後就這麼消沈上一整晚,如果在忍不住暗自流淚的時候還能得到他溫柔的輕拍和安慰就更好了。
事實上整個晚上他都在調節自己的情緒,反常到連喬和格雷都注意到了他不同尋常的沉默。面對她們關切的詢問和擔憂的眼光,諾亞只能嚥下那份不適,擠出一個微笑搖搖頭說沒什麼,然後在漫長的一班後帶著疲憊的腳步和酸脹的眼眶回家。
他開啟門,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來自餐廳的溫暖、黃色的燈光,埃默裡寬闊的背影正站在廚房的島臺前,明顯還在忙著什麼。百葉窗拉上了,電視也沒有開啟,因此沒有那種幽幽的藍光,空氣中只浮動著肉類與迷疊香被一起烹調,與蛋奶酒或烘焙店裡那股甜蜜而豐滿的香味完美交織的味道。諾亞嗅了嗅,上前一步,發現這濃郁的味道下面還若有若無地浮著一股暗香,而他一轉頭,就看到了這股淡淡清香的來源——玄關的臺桌上正擺著一束鬱金香,每一朵花似乎都在以最天真爛漫的姿態綻放著最美的一面,花束的純白是昏暗中最皎潔的顏色。“哇哦——”諾亞小聲驚歎著,不確定地往房間裡走去。
埃默裡聽到聲音朝他走過來,張開雙臂,諾亞在下意識、無比自然地投入到他的懷抱之前,似乎注意到了什麼。他揪住埃默裡的前襟,透過手感確認了這的確是他最喜歡的那件襯衫沒錯,“哇哦——今天這是怎麼了?”
埃默裡笑著不語,只牽著諾亞的手來到了餐桌邊。諾亞這才注意到桌子上竟然還很有氛圍感地點了兩隻蠟燭,燭光映出閃閃發亮的銀質餐具與白瓷盤。看到這樣精緻的擺盤與桌面上豐盛的食物諾亞的腳步放緩了,“等等——”
埃默裡已經為他拉開了椅子,“坐。” 他不容拒絕地說。
諾亞坐下了。手指在桌下有些不安地絞著,燭光在他眼底跳躍,像是琥珀的海里囚禁了一團火。
埃默裡也來開自己的椅子坐下,他難得有些緊張地疊了下餐巾,還是決定先從比較日常的對話開始,“今天怎麼樣?”諾亞頓了一下,看著餐桌上被精心烹調的煎鍋牛排配白蘭地奶油醬,慢慢地說,“嗯……發生了一些事,但還、還好……你呢?”
如果埃默裡不是那麼緊張的話,他就能輕而易舉地發現諾亞和平時的不同,比如他說“還好”的時候輕輕搖了搖頭。而行為心理學表示,在說謊時人們的肢體動作和語言系統所表達的意思可能不一致。
在諾亞有些期艾地問埃默裡今天他是有什麼特別高興值得慶祝的事嗎,並期待他回覆諸如“是的,今天是我生日”或者“啊就是看到這塊牛排非常新鮮還有鬱金香開得非常漂亮心血來潮”之類的話時,他看到埃默裡放下餐巾,抬起眼睛。
埃默裡有一雙非常深情的眼睛。能讓任何盯著它們的人心跳加速並且四目相對時彷彿有煙花在心口炸開。而且不光如此,彷彿上帝就是為了顯示他的偏心似的,在一個人身上堆砌出了所有美好的品質與特徵——太平洋寬肩,手指修長骨骼分明,眉眼深邃又溫柔。尤其是這雙眼睛,彷彿裝著世界上所有的包容和耐心。在面對迷茫的、誤入歧途的青少年時它們是溫柔的,對需要幫助的人它們也毫不吝嗇,但面對諾亞時那雙眼睛中的柔軟情緒總是與對著那些人時截然不同。即使在諾亞覺得他不值得的時候。埃默裡也只是表現出愛和耐心。此刻它更是深情的、充滿保護欲的、愛意灼然明亮——是一個墜入了愛河並迫不及待要把它宣之於口的人的眼神。
埃默裡開口喊了一聲諾亞的名字,從他舌尖說出的這兩個字聽起來竟有一種鄭重又繾綣的意味,磁性的聲音如同大提琴般低沈平緩,“諾亞。”被喊到的人抬起頭,兩雙燭火下同樣閃閃發亮的棕色眼睛對視著。諾亞看到埃默裡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說道:
“諾亞,我喜歡你,希望我們能有一段長久的、穩定的、彼此承諾的關係。好吧,這句話我很久以前就想對你說了,我猜大概是從遇見你的那天起,我就無時無刻不想著你,但有一個聲音告訴我等一等,再等一等,直到我一刻也無法忍耐,直到我明白愛不是萬無一失的——”他抓住諾亞在桌上的手,骨節分明的大手能把另一雙瘦削些的完全包裹住,“而且我知道你不開心時會垂下眼睛,知道你感到不安時會咬住下唇,我知道你現在在害怕……但有時候我們就是要冒這個險,去愛,對嗎?”
冒這個險。去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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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默裡猜到他們之間的程序不一致或許給了諾亞很大壓力,他可能還沒完全準備好進入一段新的關係。但埃默裡有足夠的耐心,他們還有好多好多時間,不是嗎?
諾亞的手和心臟一齊因為這句話顫抖起來,他彷彿可以聽到心臟在體內跳動時的砰砰聲。他可以做到嗎?諾亞心想,他能做到嗎?
各種奇異飽滿的情緒使他頭暈目眩,使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快樂還是茫然,是在渴求還是恐懼,是飄飄在雲端還是立在萬丈懸崖前。看著眼前的這一切,從搖曳的燭光,到潔白的花束,甚至他襯衣下軀體的線條起伏,諾亞彷彿幻聽到了耳邊的嗡嗡聲。丘位元的天使在耳邊絮絮,接受吧,接受這一切,這個神衹一般完美的男人!撒旦則在他另一個耳朵裡發出危險的低語,可是並非所有的愛都能長久,有些褪色乾涸,有些甚至變得猙獰可怖。更糟糕的是,另一個想法突然擊中了他——可是這一切都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他會不會是在夢裡,某一天醒來發現一切都不曾存在過?
畢竟在不久前剛知曉的那件事之後,他怎麼還能確定自己是值得被愛的呢?畢竟不久前他還是一團糟。
甚至在尚未開始時,諾亞已經覺得自己無法承受埃默裡的愛的重量了,這不公平,諾亞想,不論是對他還是對埃默裡,這都不公平。
彷彿過了一輩子諾亞才反應過來,他的眼眶紅了,緩慢地,但一點一點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不。” 他說,漂亮的眼睛帶著令人心碎的水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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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把手抽了回來,眼帶水光,幅度幾乎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不。”
你不會想冒這個險的,去愛。
在人類生存的光譜上,好像愛和恐懼總是處於兩個截然相反的位置。然而實際上並不是,就像上帝可以三位一體,它們二者也是。愛有時就是恐懼,有人在愛還沒到來前就開始恐懼,在動心的剎那就做好了失去一切的準備;有人則在愛開始的那一瞬就擔心它不夠長久,害怕失去或抽身的疤痕;還有人則擔憂時間的洪流會洗淨最初的閃光點,讓自己在對方眼中變成乏味、怯懦的人。
諾亞可以看到埃默裡那雙從未被傷害過的眼睛裡慢慢浮上了困惑,和受傷,尤其是在他站起來開始慌亂地收拾東西的時候,埃默裡也猛地跟著站了起來,他來到諾亞身邊,抓住他的手腕,第一次也不去管自己有沒有把他弄痛了,急急說到,“每當我暗示,甚至像現在這樣想要認真地談論感情,你甚至不能看著我。”他抓住諾亞的手臂兩側,幾乎像提起一個保齡球瓶似的把諾亞擺正,面向自己,小山一樣寬闊強壯的肩背堵住了他的去路並投下一片陰影,他低下頭去試圖看清諾亞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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