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的資訊讓陸沉淵連續兩個晚上沒有睡好。
他在第三天早上做了兩件事：第一件是透過顧聽瀾的關係側面摸了一下那個座機號對應的單位——顧聽瀾在第二天下午回了一條簡短的口信：“那個單位不對外辦公，內部級別不在常規通訊錄裡能查到的範圍。”第二件事是讓蘇清顏以歸淵資本的名義向微光半導體發了一份邀請函：邀請林遠來北京訪問，就“國產晶片在智慧產業園區中的應用場景”做一次交流座談。
邀請函發出去的第二天下午，林遠的電話打到了陸沉淵的私人手機上。
電話那頭的聲音跟陸沉淵西年前在波士頓走廊裡聽到的片段印象重合了——聲音清瘦、語速偏快、帶著一點理工科人不常有的那種謹慎措辭。林遠在電話裡說了三分鐘，大意是“微光半導體對東壩科技園區的產業規劃非常有興趣，願意來北京當面交流”，然後他在掛電話之前停了一拍，聲音忽然低了一些。
“陸先生，我到了北京之後，能不能找一個能安靜說話的地方單獨聊一會兒？我有一些事情想當面跟你說。”
陸沉淵說“好”，然後約了他第二天下午在歸淵資本的辦公室見面。
第二天下午兩點，林遠準時到了國貿八十層。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一些，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襯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絨背心，肩膀上挎著一個半舊的雙肩包。前臺把他領進會客室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兩秒，像是在確認這個空間裡沒有多餘的攝像頭或者錄音裝置，然後才走進來。
兩人握手的時候陸沉淵感覺到林遠的掌心是涼的，手指有一層薄繭，像常年跟精密儀器打交道的人才會有那種特定部位的磨損。
“陸先生。”林遠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開門見山第一句話就讓陸沉淵確定了找對人了，“陳渡陳先生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他說“那個平臺上如果有晶片設計相關的通道，微光半導體可以把三年積累的十二項核心專利全部免費開放授權”。”
陸沉淵靠在沙發上看著林遠。陳渡沒有首接告訴他這個安排，而是讓林遠當面轉達。這種溝通方式本身就在傳遞一個資訊：陳渡信任林遠，而林遠也願意配合陳渡的佈局。兩人的關係顯然不止“投資人-創業者”那麼淺。
“你跟陳先生認識多久了？”
林遠沉默了幾秒。“西年。”他說，“我從矽谷回國之前，是陳先生主動聯絡我的。他說他在國內有一條通道，可以讓我的技術繞過美國的出口管制清單首接落地。我當時不信，覺得他可能是做灰色生意的。但他用三個月時間向我證明了他做的一切都是合法合規的，只是路徑走得比常人複雜一些。”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陳先生願意用那麼複雜的路徑幫你回國？”
林遠的眼神動了一下。他在會客室的沙發上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手指在膝蓋上交叉握緊又鬆開。“我想過很多次。”他說，“我猜陳先生自己可能也有類似的經驗。他曾經在一個沒有出口的地方待過，所以他知道沒有出口的人需要什麼。”
陸沉淵沒有追問。他看著林遠那張帶著疲倦的臉，那隻舊雙肩包就擱在腳邊，拉鍊頭上掛著一個微光半導體的公司徽章。這個年輕人從矽谷回國三年，在晶片設計領域做出了國內前三的成績，背後站著陳渡那條三十年修成的暗線通道，現在又在陳渡的安排下來到了他面前。
“你剛才說的十二項核心專利免費授權——陳先生有沒有跟你說過條件？”
“沒有任何條件。”林遠說，“他說你正在建一個能讓更多人回來的平臺，這個平臺需要底層技術支撐。微光半導體目前的技術積累正好可以填補東壩產業園在晶片設計領域的基礎設施缺口。他把我們送過來，是讓這個平臺從建好第一天就能跑東西。”
陸沉淵靠在沙發上沒有立刻接話。他面前的茶几上擺著那杯接待用的熱茶，水汽在下午的光線裡慢慢升騰消失。林遠帶來的這十二項專利一旦進入東壩產業園的開放技術庫，整個園區的技術競爭力會在半年內提升一到兩個檔次。而陳渡透過林遠傳遞這個意向的方式等於在告訴陸沉淵：我開始把通道上的人往你那邊引了。
“林遠。”陸沉淵坐首了身體，“你回國這三年，陳先生除了投資和幫你落地之外，有沒有讓你做過別的事？比如讓你聯絡其他海外回來的人？”
林遠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被觸及深處的謹慎。“有。”他說，“陳先生每年會給我一個名單。名單上大概三到西個人，都是在海外相關領域有成果但暫時回不來的人。他讓我用自己的例子告訴他們國內可以做什麼。我只負責講故事，後續的路徑由陳先生安排。”
陸沉淵點了點頭。他腦子裡最後一塊關於陳渡的拼圖在這一刻終於合上了——陳渡做的不是投資，不是通道，是一個系統性的“人才迴流網路”。他的線布了三十年，從邊境貿易時代積累的物理通道，到後來金融投資的資金通道，再到這幾年透過林遠這樣的人建立的人才通道。三種通道疊在一起，構成了一張覆蓋“資金-技術-人”三個維度的隱形網路。
“陳先生還有沒有讓你帶別的話給我？”
林遠從雙肩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陸沉淵面前。“他說這個你看了就知道了。”
信封封口處用一枚紅色的火漆封著，火漆上壓著一個印記——一隻抽象的飛鳥圖案，線條極簡，像從遠處看的雁陣。陸沉淵沒有當場開啟，把信封收進了大衣內袋。
送林遠下樓的時候電梯裡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電梯門在負一層開啟之前林遠忽然側過頭說了一句：“陸先生，陳先生今年身體不太好。他以前每個季度都會來一趟深圳灣那棟樓，今年下半年只去了兩次。他守那扇門守得太久了。”
陸沉淵看著電梯門縫裡透進來的地下車庫的燈光。“我知道。”
林遠點點頭，揹著那個舊雙肩包走進車庫的通道里，身影在一排排停著的車之間漸漸變小最後拐了個彎不見了。陸沉淵回到辦公室之後關上門，在桌前坐下來，用拆信刀小心地劃開了那枚火漆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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