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坐下來。兩人隔著一張老式辦公桌對視了幾秒。陸沉淵注意到賀衍之放在桌面的手指——修長乾淨,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左手無名指側面有一道很淺的舊疤,像是被薄而利的金屬劃過之後留下的痕跡。
“賀主任。”
“叫我賀衍之就行。”對方的聲音帶著一點雲南口音的尾調,但極淡,像刻意磨過,“你發的那封公函我看了三遍。寫得很標準,沒有任何多餘的話。但我知道你來不光是為了產業政策研究。”
陸沉淵沒有否認。“陳渡陳先生讓我來找你。”
賀衍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聽到“陳渡”兩個字的時候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只是伸手把桌面上那本薄冊子往旁邊挪了半寸,然後平靜地開口:“陳渡讓你來找我,說明他把那扇木門後面的事交給你了。那扇門他守了三十一年。”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陸沉淵看著外面那條種著老槐樹的街。冬天的光線從玻璃透進來,把他的側臉輪廓勾出一層淺金色的邊緣。
“陳渡三十一年前從邊境線上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三樣東西。第一樣是一本手寫的簿子,上面記錄了他在那邊十五年間建立的所有人脈網路和物資通道,一共二百一十七個節點。第二樣是一個人名,幫他打通回國之後第一道關口的那個人。第三樣是一句話,他當時用那句話說動了那個人出手幫他。”
賀衍之轉過身來看著陸沉淵。他的眼鏡片在光線裡反射出兩片很淡的白光,擋住了瞳孔的顏色。
“那本簿子現在在我手裡。那個人名我不能說。那句話我可以告訴你——陳渡當時說的是:“我在那邊十五年學會了怎麼把門開啟,現在我想回來教別人怎麼走。””
陸沉淵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沒有動。窗外的冬陽照在辦公桌邊緣,把賀衍之放在桌角的那本薄冊子照出了一層暖黃色。他在心裡把這句話跟陳渡在深圳灣那棟樓裡說的那番話對在了一起——“我三十年前從邊境線那邊回來的時候手裡什麼都沒有,沒有人幫我”——兩句話之間隔著一個“我在那邊十五年學會了怎麼把門開啟”的中間段落。陳渡那消失的西十五年人生裡,最核心的一段被濃縮在了賀衍之辦公室裡這本薄冊子的紙頁之間。
“那本簿子我能看嗎?”
賀衍之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辦公桌後面重新坐下來,把桌面上那本薄冊子拿起來掂了一下,像是在測量它的重量,然後把它推到桌子正中間。
“我今天讓你來,就是想把它給你。但有一個條件。”
“你說。”
“你看了簿子之後,要把裡面所有的資訊背下來。然後當著我的面把簿子燒掉。”賀衍之的目光從眼鏡片後面首首地看過來,“這東西在我手裡放了三十一年了。放得太久了,該傳下去了。”
陸沉淵伸手拿起了那本薄冊子。封面沒有任何字,牛皮紙的邊角己經磨損發毛,翻頁處有明顯的反覆翻閱留下的深色摺痕。他沒有翻開,只是把它握在手裡感受了一下它的厚度和重量——大約六七十頁,比手掌略大一圈,輕得出奇。
“看完之後立刻燒?”
“看完之後立刻燒。”賀衍之重複了一遍,“你從這扇門走出去之後,所有東西只能在你腦子裡帶著。”
陸沉淵把簿子放進大衣內袋,貼身收好。“我需要多長時間?”
“我給你三個小時。這間辦公室留給你,三個小時後我來敲門。如果你沒看完,你可以再來一次。”
陸沉淵站起來,把那本簿子在內袋裡又壓了一下,確保它平貼著胸口的位置。“謝謝。”
賀衍之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身看著他:“你不好奇我為什麼答應見你?”
“為什麼?”
“因為你發來的公函上蓋的章是歸淵資本。歸淵,歸來的歸。陳渡說他想教別人怎麼走,你是第一個回來了之後還想著給後面的人留門的人。”
賀衍之說完這段話推門出去了。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走廊裡傳來漸遠的腳步聲。陸沉淵重新坐下來,把大衣內袋裡那本薄冊子取出來放在桌上。窗外的冬陽正好打在封面邊緣,光線把紙頁的紋理照得分毫畢現。他深吸了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
紙頁泛黃但字跡清晰,全是手寫體,墨水顏色不一,有的段落是藍黑色的,有的是純藍的,有的是褪成了棕褐色的。最上面一行寫著一個日期——三十一年前的秋天。
陸沉淵把椅子往窗前挪了挪,開始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