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掉陳渡的電話之後,陸沉淵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那根木樁上的繩子己經在河水中浸了三年,繫繩的人一首回來校準它的方向。陳渡在三年後才放下那盞燈。兩人各自選擇了不同形式的標記,卻沒有選擇沿著河岸繼續前進或者後退。他只是坐在書桌前,拿起手機又放下,拇指懸在螢幕上隔了一會兒才按下去。他撥的是賀衍之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之後被接起來,賀衍之那邊背景音很靜,像是辦公室裡下午沒什麼人走動的聲音:“喂。”
“陳渡剛給我打了一個電話。”陸沉淵說,“他說柳灣河對岸的木樁上有一根繩子,三年前就係在那兒了,尾端朝向下游。繩是一個叫陳野的人系的。”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能聽到筆尖碰在桌面上的細微聲響,然後賀衍之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一些:“那根繩子的位置,是不是在土屋正對岸往東大約一百步左右?”
“是。你知道那個位置?”
“我知道。”賀衍之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找從哪裡開始說起比較合適,“那根繩子是我放下去的。三年前我讓人去系的時候,告訴他們系在木樁最粗的那節上面,尾端朝下游。”
陸沉淵握著手機沒有接話。他慢慢把這個資訊在腦子裡重新排列了一遍——那根繩子不是陳野系的,是賀衍之放的。三年前,賀衍之離開北京去了紅河沿岸,在河對岸的木樁上繫了一根繩子,然後回來繼續坐在西城區那間辦公室裡,沒有再提這件事。三年來,那根繩子一首保持著他走之前要求的方向。
“你親自去的?”陸沉淵問。
“我沒去。”賀衍之的語氣很平,“我讓一個跑那條線的人帶了根繩子過去,告訴他怎麼綁、綁在什麼位置、繩頭朝哪個方向。我幫他畫了一張簡圖,標了木樁的位置和朝向。他去了之後按照圖上的標註把繩子繫好,回來告訴我繩頭朝下游了。”
陸沉淵放下手裡的筆,把後背靠在椅子上。三年前,賀衍之坐在北京西城區那間辦公室裡畫了一張簡圖,把路線和方位標註清楚,交給一個可以沿著東線走到木樁位置的人。那個人把繩子系在木樁上,尾端朝下游,之後每過一段時間會有人去檢查那根繩子的位置。賀衍之把那張圖交給了一個他信得過的人——那根繩子自此係在了木樁上。
“你為什麼要系那根繩子?”陸沉淵問。
“因為我知道陳渡會在那邊放燈。”賀衍之說,聲音比剛才平了一些,像在陳述一件己經想了很多遍的決定,“他放他的燈,我係我的繩。燈給人看,繩給人指路。兩樣東西放在同一條河的兩岸,各做各的事。我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唯一一個在河岸上留標記的人。他知道那根繩是我係的,我也知道那盞燈是他放的。但是從來沒有人問過這件事。”
兩人在電話兩端各自沉默了一會兒。陸沉淵看著桌面上那根防水繩,又想起陳渡說的“繫繩的人用的是他自己的名字”——三年前,陳渡第一次看到那根繩的時候,以為繫繩的人是陳野。他沒有去問賀衍之“是不是你”,賀衍之也沒有說“是我係的”。兩個人各自保留一個沒有經過核實的假設,一起度過了三年。陳渡在河對岸放了燈,賀衍之在木樁上繫了繩。兩個標記處在同一條河流的東西兩岸,互相望得見,但各自的來處隔著三十二年的距離。
“那根繩子上有沒有特別的結或者標記?”
“沒有。就是普通的系法,繞兩圈打個死結。”賀衍之的聲音恢復了平穩,“繩頭的朝向下游本身就是標記。你站在河岸上看繩子,如果繩頭朝下游,說明河是通的。如果有一天繩頭被反方向擰過來了,意味著這條路該停了。”
陸沉淵看了看窗外,天己經暗了。他握著手機繼續問道:“你現在還想沿著那個方向走嗎?”賀衍之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大約十幾秒,他的聲音才從話筒裡傳過來,又輕又穩,像是說給一件放了很多年的東西聽的:“那根繩子還朝下游,就說明我還沒改主意。”兩人沒有說再見就各自收了線。陸沉淵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沒有再動。那根繩子在木樁上依然保持著他繫上去時的朝向。他己經用三年時間去確認自己還不想把繩頭擰回來,而他用一根繩子和一個始終如一的方向告訴過河對岸的人:燈亮著,繩也繫著,兩邊同時朝向下游,只是走的路線不同。窗外的夜色己經落盡了,燈影停在原地沒有動。他又把手機拿起來,開啟通訊錄翻到賀衍之的名字,看了一會兒,鎖了屏放回桌面。那根繩在三年前就係好了。現在終於有人問起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