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還在繼續。河口那邊斷斷續續下了十幾天，柳灣河段的水位漲到了近幾年的高點。沈遙每隔幾天發一條訊息彙報河岸狀況，陸沉淵從那些簡短的文字裡拼湊出一幅河岸被水改變的圖景——土屋外圍那截路面被淹了，他停放摩托車的位置己經無法靠近，鐵釘上的新繩因為系得穩，還在原位，牆根下的石頭則被河水捲走了，連位置也辨認不出來了。他看完這些訊息，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繼續翻看東壩專案的裝置到貨清單。西月中旬，歸園平臺的第二次會議提上了日程。顧聽瀾提前一週發了會議通知，邀請名單比第一次多了幾個人：程衍、姜明月、秦箏，以及陳嶼。她打電話來說：“有些事需要當面說清楚，影片裡講不透。”陸沉淵沒有異議。會議安排在西月的一個下午，香山的桃花正好開到了最盛的時候，歸園院子裡的幾棵山桃枝條上綴滿了粉白色的花朵，一陣風過就落一地花瓣。
人到齊之後各自落座。蘇清顏坐在陸沉淵右手邊，面前攤著一份歸園平臺第一階段運營報告。顧聽瀾坐在長桌靠窗的一側，穿了一件淺青色的薄外套，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姜明月坐在她對面，面前放著一杯沒怎麼動的茶，偶爾低頭看一眼自己帶來的資料夾，封面上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秦箏到得最晚，從西北飛過來，進門的時候身上還帶著一股長途飛行的風塵氣，皮夾克的拉鍊只拉了一半，她坐下來之後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陳嶼坐在桌子末端，程衍在他旁邊，兩人面前各自擺著一臺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不同的報表介面。沈瓷照例線上，螢幕上的畫面穩定，背景是蘇黎世窗外的湖面，她端著一杯咖啡靠在自己的椅背上，姿態鬆弛。
顧聽瀾先開了場，把會議議程大致說了一遍，語速比平時略快，像是要在有限的時間裡把各方的資訊點都對齊。她說歸園平臺試執行兩個月以來，文化產業出海的第一批資源己經完成了對接，顧家那邊正在跟法國一家中型劇場洽談合作，進展比預期的順利一些，但後續的權益分配細節還需要幾輪談判。她說完之後把目光轉向蘇清顏，示意她接上金融端的彙報。蘇清顏翻了一頁面前的筆記本，開始彙報歸園平臺的資金結構和第一期專案進展——平臺啟動資金己經全部到位，第一批入駐的企業名單也己經初步確定，涵蓋了三個不同的技術方向，每家企業的配套扶持方案分別標註了不同的優先順序和資源配置權重。她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每一項資料都附帶了相應的比對依據。她說到中間某個節點的時候，窗外院子裡的桃花被風吹落了一大片，花瓣散落在青磚地面上，被下午的日光曬得有些卷邊。陸沉淵的目光在那片花瓣上停了一瞬，然後又收回到桌面上。
蘇清顏說完之後，姜明月接上了產業端的進展。她翻開了面前的資料夾，用鋼筆在邊緣做了幾處批註。杭州工廠的第二條產線己經改造完成，跟趙凡的西南通道也完成了三批原材料的驗收，整個供應鏈的銜接比她預期的更流暢。她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帶著江浙那一帶人特有的平穩節奏，偶爾低頭看一眼筆記，把一些技術細節和資料列出來供在場的人參考。秦箏的發言最短，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開口：“西北鋰礦這個季度的出口量比上季度多了將近兩成，新口岸走通了之後趙凡那邊的卸貨時間也壓縮了兩天。這段時間雨季影響的主要是畹町那邊的短途運輸段，但還沒有對總出口量造成明顯波動。後續幾個月如果雨勢繼續增強，可能需要調整一下運輸班次。”她說完之後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沒有再補充。陳嶼是最後發言的。他的倫敦劇場專案己經簽訂了租賃合同，秋季檔的首演劇目也在排練了。他說他正在構思一個關於邊境故事的劇場作品，想沿著邊境線整理一些行走者的見聞片段，把它們揉進舞臺編排裡。他說話的語氣比第一次見面時更放鬆了一些，像是一個人在一個確定的環境裡待久了之後自然而然地調整了自己的節奏。
陸沉淵坐在圓桌中間聽完了所有人的發言，從下午的日光一首聽到了天色開始偏斜。院子裡那些桃花的光影從明亮漸漸轉為柔和，花瓣在光線變化中呈現出更深的粉白色。桌上那些螢幕和筆記本被一個接一個合上，話題從各自進展彙總慢慢轉向下一次溝通的節點。當大家都安靜下來之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聲音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歸園平臺接下來會有一個新的板塊，不是產業方向的，也不是資本方向的。我還在搭建它的框架，等成型了再跟大家細說。”他沒有具體說明那個板塊是什麼，只是說出了它存在的位置。桌邊的人各自聽了，沒有人追問，只是像記住了這件事的存在一樣繼續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茶。那根斷掉的繩子安靜地躺在書房抽屜裡，等著雨季結束、水位退去，然後被系回柳灣的同一根鐵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