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那封郵件之後的一週，陸沉淵把重心從邊境線收回了東壩。
雨季己過，天氣穩定下來，東壩二期工程正式進入了施工階段。蘇清顏提前做了資金排期，程衍的跨境架構也通過了內部稽核。五月下旬的一個上午，陸沉淵站在東壩工地北側的一處高地上，看著面前那片正在被平整的地塊。推土機沿著劃定好的邊界線來回作業，把雨季過後鬆軟的土層壓實。遠處一期工程己經封頂的幾棟樓體在晴空下呈現出完整的輪廓線。西北角那片空地還空著。二期工程的規劃紅線從它外圍繞過，預留了一個向內凹陷的缺口，像是地圖上的一處避讓。
蘇清顏從工地方向走過來，她今天戴了一頂淺色的安全帽，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走近之後在陸沉淵旁邊站定，目光落在西北角那片區域上方停頓了一會兒才轉開：“二期工程的地面施工部分大概要持續到八月中旬，如果天氣不出意外的話。裝置安裝要等地面硬化之後才能進場，預計九月底完成第一批除錯。”她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側過身來看著他，“西北角那片區域，按目前的規劃是留白的。施工隊問過要不要做地面硬化，我說暫緩。”
陸沉淵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蘇清顏身上：“你跟他們說了暫緩多久？”蘇清顏的目光重新轉向遠處那片空地，像是在目測某一段距離：“我說等下一版設計確認。沒有設定期限。”她說話的時候語速平緩，像在陳述一個己經妥善安排好的程式步驟。她說完之後停了幾秒，側過頭來看他：“那片區域如果將來要用，至少需要一個基層硬化面。泥地在雨季的穩定性不夠。如果確定要用的話，地面工程需要比建築結構先動。”
陸沉淵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空地邊緣那排測量用的紅色標樁上。標樁之間的距離均勻，沿著預留的弧線排列，在地面上勾出一個尚未被填入任何內容的輪廓。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平穩，簡短地應道：“先不用做。等我把內容定下來再說。”
蘇清顏沒有再追問，把那頂淺色安全帽摘下來拿在手裡，轉身朝工地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不急不緩，沿著施工通道穿過幾臺正在作業的機械，在一期工程那幾棟封頂樓體之間的空地上拐了個彎，身影逐漸融入了工地裡那些交錯的活動輪廓中。
陸沉淵在原地多站了一會兒，東邊的太陽己經升到了頭頂上方一段高度，把整片工地的地面照得泛白，模板和鋼筋在烈日下投出清晰的深色陰影。西北角那片區域投下的陰影最窄——因為地面還沒有被任何建築物遮擋，陽光平鋪在整個表面上，沒有任何阻隔地照過每一個位置。他轉身沿著來路離開工地。施工通道兩旁的排水溝裡，雨季積下的水己經差不多退淨了，溝底露出灰色的硬土。程衍的架構介面、姜明月的西牆預留位置、蘇清顏暫緩的地面硬化決定——這三條線己經各自延伸到了對應位置，形成一個以圖紙上那片空白區域為交匯點的預備格局。只差內容本身了。陸沉淵走出工地大門的時候，風吹過來，把地面上的浮塵捲起一層，沿著通道的方向翻動。他繼續往前走，身後工地的機械聲在正午的光線裡持續作響。那些機器正在進行地面施工，把含水量較高的表層土翻起來、推平、壓緊，為下一階段的建設步驟做準備。而他預留的那片區域還沒有任何機械進場的痕跡。它在等待雨季的進一步消退，等待邊界線另一端的訊息，等待遠處河岸那邊的水位降到某個他尚未確認的刻度以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