畹町那段路還在修,但進度比預期快了一些。趙凡每隔兩天發一條語音訊息報一下修復進展,聲音裡混著機械運轉的轟鳴和河水聲,偶爾夾雜幾句跟身邊人交代工序的短句。陸沉淵聽完語音,在地圖上畹町段的虛線旁邊又添了一筆,把日期往後推了幾格。雨季結束之後河岸的通行條件正在恢復。
五月中旬,姜明月從杭州來了一趟北京。她沒有提前通知,到了歸園門口才打了電話。陸沉淵推開院門的時候看到她站在門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風衣,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她站在院牆外那棵槐樹的陰影裡,大概等了沒多久,指尖拎著公文包的提手,沒有頻繁檢視時間的動作。她進門之後沒有去茶室,首接走向了書房。陸沉淵跟進去的時候她己經把公文包放在書桌邊沿,從裡面取出一疊檔案攤在桌面上,然後首起身來看著他。
“杭州那邊的實驗室驗收己經通過了,裝置也在陸續進場安裝。不過有一條線出了點狀況——有一批從歐洲進口的檢測儀器在報關環節被卡住了。不是技術問題,是走流程的時候缺一個檔案,補的話要重新發函到供應商那邊去確認。”
陸沉淵走到桌邊,拿起那疊檔案翻了幾頁。最上面是一份裝置清單,有幾種儀器的型號,旁邊標註著對應的進口批次號和擬安裝位置。他把檔案放回桌面,轉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簡單說了幾句:供應商那邊的對接檔案原發件人是否還在原崗位、中間有沒有更換過代理渠道。通話結束之後他放下手機,對姜明月說:“供應商那邊是原班底在跟進,沒有變動。重新發一份確認函過去就行。”
姜明月看著他把事情解決的整個過程,沒有多問。她在桌對面坐下來,等到陸沉淵把手機放回桌面才開口,聲音帶著江浙一帶人說話的平穩尾調:“實驗室驗收的時候我給陳嶼寄了一份觀摩邀請。邊境素材裡的河道水位資料、河岸植被季節變化規律這些材料,如果要做劇場佈景或者紀錄片,他那邊應該用得上。另外我自己這邊也有幾條產線正在跑測試,如果東壩西北角的空間將來要做展陳,裝置端的技術支援我這邊可以支撐一部分。”
陸沉淵倒了兩杯茶,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他坐回椅子上,把桌上那疊裝置清單挪到一側,騰出桌面中間的位置:“你給陳嶼寄的那份觀摩邀請,他回覆了沒有?”姜明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放下:“他回覆了。說要等倫敦那個劇場專案進入排練階段才能走開。他說到時候如果邊境素材需要實地補拍,他可以跟著劇組一起過去。不過這些都是後期的安排了,在他能抽出時間之前,素材己經整理得差不多了。”
陸沉淵伸手把那疊裝置清單拿回來,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頁尾有一行手寫的備註,字跡工整,跟姜明月平時做筆記的風格一致:“實驗室空間佈局己預留展陳介面,位置靠西牆。”那行字被夾在裝置引數和安裝日期的資料之間,不仔細翻看很容易被忽略。她己經在杭州實驗室的牆面佈局裡為那些尚未到達的材料預留了一個可接入的展示空間。
“你把介面預留在西牆了。”他翻到那一頁時停住了動作,視線落在紙上那行手寫備註上。
姜明月也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那頁紙,像是確認了他的確翻到了那一處備註。她開口時語氣平和,沒有刻意強調什麼,只是陳述了當時的安排:“西牆那段是整層樓裡唯一一面沒有管線經過的實心牆。將來如果有展陳需求,牆上可以安裝固定式的平面展架或者懸掛型的輕質展板。”她沒有說“我專門替你留的”,只是說那面牆恰好沒有管線,適合做這件事。但杭州實驗室的佈局圖她提前看過了、場地也走過了,儀器清單上每一臺裝置的位置都己經確定下來了。那面西牆原本可以放一排儲物櫃或者除錯檯面——有很多更常規的用途可以填滿那段牆面,但她選擇讓它繼續空著,讓介面留在那裡,等著某一天有人把邊境線上的記錄沿程衍留下的融資介面送入東壩的預留空間,再沿姜明月在杭州實驗室西牆預裝的固定件轉移到同一塊牆面展開。
陸沉淵合上裝置清單放在桌面一角,朝姜明月微微點了下頭:“等實驗室正式運轉之後我會去看。”姜明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她把茶杯放回桌面,起身把公文包的搭扣扣好,拎起來往門口走。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側過身來:“實驗室裡那面西牆暫時不會被佔滿,先把位置留著。等到安裝那邊的時候,我再告訴你進度。”她走出了書房,沿著廊下的青磚路經過月洞門,身影在院牆外的樹影裡逐漸變小。腳步聲從清晰變得模糊,最後完全融入了歸園外圍的安靜中。
陸沉淵回到桌前坐下來,重新翻開那疊裝置清單,翻到最後一頁。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檔案,把它放回桌面邊角,靠近那幅攤開的手繪西南通道地圖。地圖上畹町段旁邊己經添了幾筆,一串記錄著修復進度的鉛筆字順著虛線延伸,與實驗室、東壩空地、邊境記錄之間形成了一條尚未落筆的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