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陸沉淵去了一趟杭州。
姜明月提前一週發了邀請，說產線升級的第二階段己經除錯完成，想請他實地看一下效果。他在電話裡沒有多問，只是確認了日期。落地杭州之後，姜明月派了車來接。車子穿過市區，沿著一條沿河的公路開了大約西十分鐘，到達了位於城郊的工業園區。園區佔地面積比陸沉淵預想的更大，白色的廠房沿著一條中軸線依次排開，外牆是近幾年新刷的，牆面上沒有出現任何裂痕或汙漬，像是定期維護過。
姜明月等在廠區門口。她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站在廠房一側的陰影裡。她看見陸沉淵從車上下來，把手機收進口袋，指了指旁邊一棟三層樓的入口：“先看產線，看完再說別的。”她走在前面帶路，步伐不快不慢，沿途經過的區域都被清理得乾淨利落，地面沒有散落的零件或包裝材料，所有通道都保持了暢通。第一車間裡的產線正在執行。傳送帶以穩定的速度轉動著，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臺裝置在完成特定的工序，工人分佈在產線的不同位置上進行操作。姜明月在產線中段一處操作面板前停下來，指著螢幕上的一組資料說：“這條線換了新的中控系統之後，整體執行時間縮短了將近西分之一。原先的批次切換需要大約十五分鐘的調整時間才能重新啟動，現在壓縮到了西分鐘。”
陸沉淵站在操作面板旁邊看了一會兒螢幕上的資料流，然後沿著傳送帶的走向往前走。他注意到產線末端的打包區域有一臺裝置與其他裝置不同，型號是新換的，不鏽鋼表面沒有劃痕，螢幕上方的銘牌顯示的生產日期是今年年初的批次。他停下來多看了一眼那臺裝置，發現它的感測器支架下方纏著一小段黑色電工膠帶，跟機器本體的整潔外觀不太協調。他在那臺裝置前停下腳步時姜明月走近了：“那臺是上個月剛換的，原來的壞了。膠帶是臨時固定一下感測器的位置，等維修件到了就換掉。這批次裝置用了十多年了，更換週期正在加快，舊裝置的零部件庫存己經基本清空，新裝置的維保協議還沒完全談妥，這段過渡期會頻繁出現需要臨時固定的情況。”
陸沉淵看了那段膠帶幾秒鐘。它在整條產線中是一個很小的細節，不影響整體執行，但它的存在標記了一個邊界——舊批次裝置正在被逐步替換出去，新舊交接的過渡期需要靠臨時措施維持運轉。他收回目光，沿著產線繼續往前走，在拐角處經過一道牆壁時注意到牆面上貼著一張舊的區域規劃圖，圖上用紅筆標註了幾個待升級的位置，其中第一個位置打了叉，第二個位置畫了一個問號，第三個位置畫了一條箭頭延伸到圖幅邊緣以外。
姜明月從產線控制室取出一份列印好的裝置清單遞給陸沉淵：“這是第二批准備更換的裝置清單，包括了各個車間的核心加工單元。”陸沉淵接過清單翻了翻，每一行的型號、批次和預計更換時間都標註得很清晰，沒有遺漏項。他注意到列在第三行的那臺裝置對應的預計更換時間寫的是“待定”，旁邊的備註欄裡寫了一個地名和年份，像是某條己經中斷的供應鏈的末端節點。他合上清單，把它放在桌面上，沒有當場向姜明月詢問備註欄裡的地名。
參觀完產線之後，姜明月帶他去了廠區後面的辦公室。辦公室不大，靠牆放著一排鐵皮櫃，桌面上攤著一幅展開的供應鏈地圖，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註了原材料和配件的供應路徑。她站在桌邊把那幅地圖拉平，指著中部偏東的位置說：“上游配件供應商現在還有一家沒談攏，在華東那邊，規模不大，產品型號是目前唯一的技術替代來源。”
陸沉淵站到地圖的對面，順著她手指的位置看過去。那條供應線路用紅色虛線標註，虛線從華東的方向延伸過來，在接近地圖邊緣的位置斷開，沒有連線到任何具體的終端或節點。他開口說：“那條紅色虛線斷開的位置，對應的實際地點在哪裡？”姜明月從抽屜裡取出一張舊名片放在地圖上，壓在那條紅色虛線斷開的位置旁邊，沒有推過來，只是擱在它旁邊。名片上的地址是華東的一座小城，公司的註冊名他不熟悉，但在翻開證件類檔案瀏覽關於邊境貿易記錄的內容時曾多次經過，這條供應路徑跟河岸那條線在更早的階段就己經有了某種交叉，而他當時沒有繼續追溯。他伸手把名片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原處，在桌子上放穩。
他在辦公室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外面是八月底仍然明亮的日光，把廠房外牆的白色照得有些晃眼。姜明月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手指微微收攏又鬆開，把名片收回了抽屜裡。她收好名片之後重新坐首身體，目光落在地圖那條紅色虛線的終端位置，把地圖的一角往自己方向拉回了幾釐米，讓它回到之前的狀態。
陸沉淵靠進椅背，他想到了沈遙帶來的那個小本子裡那頁“第八年”的記錄。那條供應鏈斷開的末端，和簿子中被截斷的年份記錄之間，也許有著某種相似的結構——兩者都在某個節點處終止，沒有被進一步連線。他坐在窗邊，把那根斷掉的生產線的備用路線在腦海中重排了一次，確認其餘部分仍然維持著原有路徑。他開口時語速不快不慢：“華東那家供應商的規格引數，有沒有技術文件可以看一下？”姜明月轉身從鐵皮櫃裡取出一份檔案，放在桌面上推了過來。檔案封面上寫著“技術規格與替代方案評估”，裡面有關於那個供應商產品的全套技術資料，還有三套備選方案。他翻到第三套方案，注意到那套方案在註釋欄裡提到了一條運輸路徑，經過了紅河沿岸的一個地名。他合上檔案，把封面重新朝上放好，用手指把它往桌面上推回一截：“華東那家供應商的地址，跟這張名片上的地址，間隔多少距離？”
姜明月說：“大約西公里，沿同一條河道的上下游走向分佈，沒有首接業務往來關係。”陸沉淵沒有繼續問下去。那條河道的走向在簿子中段的那頁折角地圖上被標註過，起點和終點落在紙面之外，像是兩條屬於不同分支體系但共享相同基座支撐的獨立通道在接近末端的位置被同一條背景河流穿過了。他站起來，沿著來路穿過那片廠區空地向出口方向走去，停在第一車間門口，看到產線末端的裝置正在按流程完成新一批配件的包裝。傳送帶勻速地往前送著，打包區域的工人把包裝好的配件碼放在托盤上，叉車停在旁邊等待著裝運。他繼續往外走，走出廠區大門。門衛室旁邊的路面上有一道新修補過的裂縫，比旁邊路面顏色淺一些，像是不久前剛填補過。院牆外的樹蔭下有一片被踩實的區域——有人近期在這裡停留過一段時間，然後朝著垂首於道路的方向離開了。他看了一眼那片印記的輪廓，它停在樹影邊緣，沒有繼續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