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園正廳燈火盡數亮起，簷下廊柱之間懸掛的舊式燈籠也一同被引燃，暖融融的光暈傾瀉而下，鋪滿整塊青磚地面，填滿整座廳堂幽深的縱深。窗外沉沉夜色被廳內的光華遠遠推拒在外，只剩院牆邊角幾重朦朧晦暗的暗影，被隔絕在可視的邊界之外。
廳堂正中擺放一張深色圓桌，檯面素淨，不見繁複擺件，只成套排布著素白瓷質餐具，一壺沏好的清茶靜靜佇立於桌心。五把座椅環桌陳列，彼此間距分毫不差，彷彿經過反覆丈量校準，無需事後挪動調整，便已經確定好每一方席位固有的夾角與方位。
顧家代表最先抵達。來人年近五十，一身深灰色中山裝，領口紐扣嚴絲合縫扣至最上端。他立於桌前短暫駐足，並未徑直落座，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席位排布，彷彿在比對眼前現實座次，與那張手繪勢力地圖之上標記的方位是否遙相印證。確認完畢，他緩緩落坐，椅子與桌沿留存的空隙，恰好與預先預留的位置分毫不差。
葉家代表緊隨而至，身著深色夾克，並未佩戴領帶。踏入正廳，他沒有四處打量環視，徑直走向屬於自己的席位安然坐下，落座之後，指尖始終沒有觸碰桌前斟滿的茶水。
蘇家代表自蘇清顏那邊轉赴而來，一身淺色系襯衫。坐定之後，他抬手將面前斟好的茶杯挪至左手一側，杯盞離唇，分毫未飲。
秦家代表是秦箏的堂叔，一身深色外套，進門沒有半分遲疑停頓，直抵席位落座。他自衣袋取出手機，匆匆瞥過一眼螢幕訊息，隨即便將手機平放於桌面。
陳家代表是最後到場的一人，身披一件灰色薄款外套。跨入廳堂，他沒有立刻歸位，在圓桌與門框之間的空地上默然佇立片刻，才緩步走向圓桌南側那一把屬於陳家的座椅。
陸沉淵立於圓桌主位，此處並未安放座椅。他站在圓桌與正廳中軸線的交匯點，以站立的姿態執掌全場，隨著最後一盞廳內燈火亮起，整場晚宴的帷幕就此拉開。
五方來客盡數落座。陸沉淵抬手端起主位前置放的茶杯，沒有高高舉起，也不偏向席間任何一人，只穩穩托住杯身，燈火落在杯沿，割出一道纖細銳利的亮線。
“五家人到齊了。”
話音簡潔，沒有多餘鋪墊。他淺淺抿下一口茶湯，將茶杯輕輕放回原處，杯底觸碰桌面，幾近無聲，已然歸回原本的位置，不必依靠響動來宣告這一環節的落幕。
圓桌四周，五大家族的代表紛紛抬手端起面前茶盞。有人淺啜一口，有人僅僅虛虛舉杯，便原樣放回桌面。偌大正廳，四下寂然，無一人開口交談。
這場家族晚宴，沒有預設議程，沒有正式發言，不存在敬酒寒暄，也無人提議合影留念。茶水被續過一輪，又是一輪。廳內燈火恆久恆定，窗外夜色彷彿被這一方光暈隔絕，外界天色流轉，卻很難向內感知夜色的深淺更迭。
不知過了多久，第一位來客起身。椅腳摩擦青磚地面，刺出一聲短促的摩擦響動，聲響剛起，便被廳堂建築自帶的吸音構造悄悄消解。那人徑直走向廳門，不曾回頭回望，行至門檻之前稍作停頓，這個靜默的姿態，標記完這一場無聲的資訊交換，隨即抬步跨過門檻，消融於門外的夜色。
第二位代表緊隨其後起身，步履平穩，目光未曾落向桌面尚且留存的杯盞茶盞，屬於他的這一輪博弈互動已然結束，再無留戀，徑直朝著門外走去。
第三位、第四位相繼起身離席。每個人步履節奏各不相同，在門檻處駐足的時長也各有差異，一個個依次跨過門檻，消失在院外沉沉夜幕之中。
最後離場的是陳家代表。行至門口，他驟然頓住腳步，脊背挺直，始終沒有回頭，在門檻邊緣靜靜佇立數息，彷彿在等候某一份無形的確認訊號，完成最後的交接閉環，才終於抬步，踏出歸園正廳。
院外的院落之中，接連響起車門開合的動靜。數道車門依次開關，片刻之後，引擎陸續點火發動，五臺車輛順著歸園門外的道路，相繼駛離。
頭一輛車的兩道尾燈，化作夜幕裡兩道平行的光點，一路向前延展，行至街道盡頭，被樓宇輪廓遮擋截斷一部分餘光，餘下的光暈繼續向著城市深處奔赴。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第五輛，彼此保持著相近的間隔駛過同一段路面，串串車燈在暗夜之中匯成流動光帶，途經街角，被行道樹濃重的樹影切割成一段段斷續的光斑，最終在街道盡頭，一輛接一輛徹底隱沒。
陸沉淵站在正廳門外的石階之上，沒有邁步追出，也不曾轉頭回望廳堂之內那五把空空蕩蕩的座椅。他靜靜佇立，目送院外街道之上，最後一點車燈的餘光徹底駛出視野。
簷下燈籠依舊長明，暖黃色光暈鋪灑整片青磚地坪。待到街角最後一縷車燈徹底消散，他才轉過身，舉步重新走回正廳。
五把座椅依舊環桌擺放，其中兩把，因為方才起身離席的動作帶動，微微偏移原本預設的位置，角度的偏差還未曾被歸位校正。
他在廳堂門口停下腳步，沒有上前扶正歪斜的座椅，也不去觸碰桌上殘存的茶壺杯盞。廳內燈火亮度分毫未改，在他身後投下一道頎長的剪影，影子順著青磚地面向前延伸，抵達桌腿之處，便被桌面投下的陰影徹底切斷。
他在門口靜立片刻。身後廊下燈火依舊穩定輸出光亮，在地面鋪開一層淺淡光域，光暈順著臺階邊緣向下漫延，抵達第一級臺階便驟然收束，不再向外鋪展，只固守既定的可視範圍。
片刻之後，他轉身退回廊下的陰影之中，不再回望廳內那一圈空蕩的座椅。腳步聲叩擊青磚，一聲聲清晰響起，隨著他逐步走入廊下暗影，聲響慢慢變輕，如同與漫上來的夜色一道，完成整場晚宴最後的收尾。
廊下燈火兀自明亮，在地面烙下邊界銳利的亮區。任憑夜色翻湧，燈光固守著分配給自己的那一方方寸，將臺階的輪廓完整留存於光照之下，不讓任何一處邊緣被暗夜模糊吞噬。
一場沒有言語的晚宴，五方勢力無聲的博弈交鋒，所有的試探、默契、妥協與制衡，盡數藏於沉默的茶盞與進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