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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第一天,陳嶼從倫敦回來了。
他落地北京的時間是下午,飛機晚點了一個半小時,出關的時候天已經偏西了。他沒有直接去歸園,先回了一趟陳家在東城的老宅,換了身衣服,坐了一會兒,在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候出了門。他到歸園的時候院門虛掩著。陸沉淵站在書房門口,看到他穿過月洞門走進來,換了件淺灰色的薄外套,領口翻得很整齊,肩上揹著一個半舊的帆布包。
倫敦那邊的事告一段落了。陳嶼在廊下站定,把帆布包從肩上取下來放在腳邊,拉開拉鍊,從裡面取出一個深藍色的資料夾,遞向陸沉淵的方向。素材整理的第二輪篩選已經結束了,這是入選清單。工作室那邊預計下週就能開始製作正式的展品,具體的交付排期表也列在裡面了。陸沉淵接過資料夾,沒有當場翻開,只是握在手裡,側身讓開門口:進來說。
兩人在書房裡坐定。陳嶼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來,從他進門到落座的動作節奏來看,他還有別的話要帶過來。陸沉淵把資料夾放在桌面一側,等他開口。書房裡安靜了片刻。陳嶼的目光在書架中層停留了一瞬,收回來之後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我爸讓我帶一句話給你。
陸沉淵靠在椅背上,讓這句話在桌面上方停穩。陳嶼說完之後,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那句話的措辭是否需要調整。他微側過頭,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幾棵山桃的枝條上:他說——陳家從下週起,歸園平臺的任何專案都不再需要單獨過問陳家的意見了。陳家現有的對接視窗全部轉給你統一調配。
陸沉淵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他原話是什麼?陳嶼垂下視線,像是在腦中將那句話的斷句又過了一遍:原話是——跟他說,陳家從下週起,不再需要對歸園平臺單獨過問意見了。對接視窗全部轉給你調配。
陸沉淵沒有立刻接話。陳家從下週起不再需要對歸園平臺單獨過問意見——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陳家不再以合作方的身份參與歸園平臺的運轉,而是完全將決策權移交給他。東南亞基金會、文化出海的海外埠、還有陳家自己那套隱性資源網路,從下週開始全部由他調配。陳家徹底站到了他這邊。
陳嶼說完之後,靠進椅背,雙手擱在膝蓋上。他過了幾息才開口,語速比剛才略微放緩了一些,像是要把自己作為陳家的人和作為歸園平臺的運營者這兩個身份之間的間隔拉清楚:我這邊是按平臺運營的節奏來配合的。陳家那邊的決定不影響我在平臺裡的工作交接方式,但有了這個調整,後續涉及海外資源呼叫時,就不需要再走兩套審批了。
陸沉淵坐在書桌後面,看了一眼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陳嶼身上:老爺子那邊,還有什麼附加條件?陳嶼的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他說了一句,語氣平穩:沒有附加條件。他在電話裡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確定的事情,沒有提出任何額外的要求,也沒有約定後續的跟進方式。他停頓了一下,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把電話掛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陸沉淵伸手把那個深藍色資料夾拿起來,翻開第一頁看了看,又合上了。他開口說了一句話:陳家這份決定,你在倫敦的時候知道嗎?陳嶼說:知道。他在打電話之前先跟我透過氣,說歸園平臺的事以後由你全權對接。我當時問他有沒有什麼條件,他說沒有。我再問的時候,他已經不打算重複了。
陸沉淵沒有再問。他坐在書桌後面,目光在陳嶼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那盞燈的燈罩把光線收攏在一個圓形的範圍內,桌面上那個資料夾的邊緣還殘留著一道從窗縫滲進來的空氣流動造成的光影晃動。
這份清單我先看,週末之前給你回覆。到時候再看一下工作室那邊的排期能不能對得上視窗。陳嶼點了點頭,站了起來,把帆布包重新背好。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身來,看著陸沉淵:還有一件事。陳家在珠三角那邊有一箇舊倉庫,已經閒置了很久了。老爺子沒說要用它來做什麼,只是讓我告訴你那個倉庫還在,位置在珠江口沿岸,離碼頭不遠。他說你知道能用在哪裡。
陸沉淵看向陳嶼:倉庫的產權現在在誰名下?陳嶼說:在陳家下面一個沒有掛名公司名下,隨時可以轉。結構完好,有水電,外圍有圍牆和監控,狀態比外表看起來新,內部空間開闊,大件車輛可以直接進入,不需要額外的設施改造。
鑰匙呢?
在我爸那裡。他說你什麼時候要,他什麼時候給。陳嶼說完這句之後沒有再等回覆,跨出了門檻。他的腳步聲沿著廊下的青磚路穿過月洞門,在院牆外沿著街道的方向逐漸遠去,消失在初夏夜晚的蟲鳴和樹葉聲裡。
陸沉淵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沒有開啟那份深藍色資料夾,只是把它放在桌面靠窗的位置,讓它在臺燈的光線下保持著未翻開的狀態。珠三角的舊倉庫,靠近碼頭,有圍牆,有水電,大車可以直接進入。位置在珠江口沿岸,離碼頭不遠,結構完好,處於隨時可以啟用的狀態,但表面用了一層均勻的舊灰塵覆蓋著,像是在長期的靜置中等待著重新被分配給一個對應的任務。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初夏的夜風帶著溼潤的草木氣息從院子裡吹進來,把桌面上那份資料夾的邊緣輕輕掀起了一下又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