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是在五月中旬的一個下午來到歸園的。
他來的時候天氣已經有些熱了，書房的窗戶半開著，風從院子裡吹進來，帶著初夏特有的那種草木被曬過之後散發出的乾燥氣息。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沒有帶公文包，手裡只拿了一個薄薄的灰色資料夾。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從室外到室內的光線變化，然後走進書房，在陸沉淵對面坐下來，把資料夾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開啟。
東壩展陳空間的值我已經算完了，但有一件事想跟你確認一下。他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像是一個已經整理好了思路的人正在把思緒按順序放上桌面，那些實物展品——石頭、繩子、鑰匙——如果在展陳期間被借出或者移動的話，是否需要預留對應的保險估值和安保條款？陸沉淵看著程衍放在桌面上的那個灰色資料夾，封面上沒有寫字，紙張的邊角平整：展品不在借出範圍內。但可以先做一版估值作為存檔。
程衍點了點頭，伸手把資料夾翻開，推過來一張紙，紙上列著幾行資料。最上面一行是一串關於金融工具的引數，下面是幾組對比值。他靠在椅背上，開口說：我先做了一版基準值。假設這批展品主要是文化價值，不進入流通市場，那麼對應的估值係數需要調整。但如果把展品背後的原始記錄也納入資產範圍——比如那批影畫素材的使用權、河岸沿線的踏勘資料——那這部分就變成可計量的資訊資產了。
陸沉淵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遍，資料行沒有多餘的資訊，每一組數字旁邊都標了一個簡短的備註——影畫素材使用權沿線踏勘資料記錄資料的轉換成本。他在紙面上停留了片刻，重新抬起頭來：資訊資產這一塊，在當下是否已經有對應的市場參考？
程衍的目光從紙面上移開，落在窗外院子裡那片被陽光照亮的青磚地上，停頓了一下：目前沒有公開可比的參考項。但我查了一下相近的參考資料——比如地質勘探資料的授權費用、特定區域的影像資料使用授權和平臺運營方之間的協議定價——這些案例的資料量不多，但足以讓模型的主框架保持完整的邊界。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去，擱在資料夾的邊緣：模型框架我已經搭好了。基準值不是固定的，可以根據需求分步完成。
陸沉淵把那張紙放回桌面上，沒有推回去。他靠在椅背上，換了一個坐姿，然後開口說：這批展品的價值不在市場流通，但它的基礎資料是否完整，可以從它的轉換成本、整理成本、以及在現有分類體系中佔用的空間來估算。
程衍略微坐正了一些，把資料夾往陸沉淵的方向又推了推：如果按照這個邏輯來估價，調整後的數值在原有基準值的範圍內會有幾個方向性的修正。主要區別在於，它可以脫離市場波動獨立存在。
陸沉淵接過資料夾，翻開裡面那幾頁，每一頁都畫著一張簡化的圖表。他在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看到圖表的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如果展品長期不進入市場，估值可以按固定週期重新確認。陸沉淵合上資料夾，把它放在桌面靠窗的位置，與顧聽瀾留下的那份輿情框架隔著大約一本書的距離。他說：按這個邏輯繼續走。展品的估值先以基準值為準，不做進一步的修正，不把它列為可交易的資產。但估值模型本身可以保留，以備未來可能的使用場景。程衍應道：就按這個方向。說完他站起來，拿起空資料夾，轉身走到門口。他在廊下停了一步，側過身來：關於那張舊圖紙上標註的關鍵地形特徵和實物落點之間的距離，我另外核查了一遍實際位置的轉換系數。算完之後發現，如果把展品按地理位置編入空間座標，估值模型裡多出了一組可參照的數值，差異在可接受範圍內。他沿著廊下的青磚路走出了月洞門。
陸沉淵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把程衍留下的那張紙又看了一遍。他在影畫素材使用權旁邊用鉛筆輕輕畫了一個圈，又在沿線的踏勘資料下面劃了一道橫線，然後把紙放程序衍留下的資料夾裡，合上資料夾，放在桌面靠窗的位置。傍晚的時候他把那頁圖表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圖表上的數值標註得很清楚，每一行都列了對應的資料來源，末端的數字停留在基準值的區間內。他把它放回資料夾裡，關上櫃門，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程衍的估值模型已經建立了，數值落在基準值的範圍內，那組額外的參照資料還沒有被納入主框架，但已經透過實地核查進入了計算範圍，可能在未來某個節點成為模型修正的參考依據。他聽著這些聲音，把它們和程衍的估值模型裡的數值放在同一個平面上，用未開啟的檔案櫃和尚未啟動的新路徑之間的間隙確認了模型的容量上限。在沒有進一步修正需求之前，它保持著完整的狀態，像一段已經走完了全部計算週期的路由路徑在記憶體中被標記為待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