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桌子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層啞光塗層，光從頭頂的筒燈垂直落下來，在桌面中央形成一個邊緣清晰的亮區。程衍坐在桌子靠前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開啟的檔案，檔案邊緣被翻過太多次，紙張已呈現出輕微的捲曲。他沒有帶筆記型電腦，只放了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封面印著標題，正下方是日期和場次編號。
第一場路演的會場租在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空間不大，大約能容納三四十人。空調出風口持續地送著風，在室內形成一層均勻的白噪音。程衍沒有等所有人坐定，早到了幾分鐘。會場裡陸陸續續有人進來，在靠後的位置坐下，沒有寒暄，沒有說話。前排的位置一直空著。
程衍看了一眼時間，然後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馬克筆，在白板左上角畫了一條豎線，然後畫了一條橫線與之相交。兩條線在板面上形成一個簡單的座標，橫軸和縱軸都沒有標註刻度。他在兩條線相交的位置點了一下，然後放下筆，轉回身來面朝臺下。
“長三角供應鏈目前的格局，是分散的。蘇州、杭州、上海之間的排期沒有統一介面，各家的排期互不相通，資金流和資訊流在不同的層級上執行。”他的聲音在空調的白噪音中顯得清晰而不響，“如果把現有的產能、物流和資金歸入同一套排程框架，長三角的產業格局就會從分散走向整合，各家的排期和資金流在同一套排程框架中運轉，不再需要在不同的介面之間轉換。”
他停頓了一下，白板上的座標在燈光下保持著簡潔的形態。臺下有人把手機螢幕翻了過去，放在膝蓋上，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表明注意力已經從前一個議程轉移到了當前位置。程衍的目光掃過後排，然後收回來：“這個框架已經開始運轉了。三家蘇州工廠已經完成了第一輪聯動排期，系統自動匹配訂單，無需人工干預。杭州的產線也已經接入了這個框架，工業機器人的國產化測試正在同步推進。”他開啟那本薄冊子，翻到第三頁，面向臺下，“如果這個框架進一步擴充套件，覆蓋整個長三角的精密製造網路，它的影響範圍將超出單一公司的層面。”
臺下有一隻手舉了起來，坐在第二排靠過道的一個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的扣子沒有系，領口微微敞開：“框架的擴充套件順序是怎麼安排的——是先覆蓋區域內的主要節點，還是優先接入有協同效應的節點？”程衍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個提問的人，沒有落回紙面上看備註：“優先接入協同效應最強的節點。蘇州的通道已經成型了，杭州的產線已經接入了，下一個節點在寧波港——那裡有現成的物流通道，不需要重新鋪設基礎設施，只需要把介面開啟，讓資料流與長三角其他節點連通，就能在現有結構的基礎上完成擴充套件。”
提問的人沒有再舉手，把手機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回了桌面，螢幕朝上，像是已經得到了他需要的資訊。
程衍又翻了頁，繼續往下說。第二頁的資料比第一頁更密集，列出了蘇州三家工廠的產能利用率和杭州產線接入後的排期匹配度，以及蘇州通道在接入排期後獲得的匹配資料。他注意到第二排有人開始動筆記錄，不是手機打字，而是用筆在紙面上快速地寫著，像是一段需要被記住的資料。他沒有停頓，繼續往下說，把資料逐項走完。
“長三角供應鏈的整合成本已經在資金端預留了對應視窗，不需要重新設定審批流程。短期拆借通道可以作為過渡期備選，不會佔用框架內的長期資金。”他在這一頁停留的時間比前幾頁都長，像是在給臺下的人足夠的時間來消化其中的數字，然後他合上冊子，“框架已經覆蓋了蘇州、杭州和上海三個節點，寧波港已經完成了介面預留。”他停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一眼牆上時鐘的位置，“框架本身還在擴充套件中，當前的狀態只是第一步。”
散場的時候，有人從前排經過他身邊，停了一步，側過頭來：“蘇州的通道如果擴充套件到寧波港，物流週期的波動範圍有多大？”程衍把冊子收進包裡，拉鍊拉到一半，停下來：“資料還不夠完整，但目前估算的波動範圍在可接受區間內。等通道正式接入寧波港之後，第一輪實測資料出來之後就可以確認。”那個人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沿著過道走向出口，在門口停了一下，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程衍站在會場門口，等所有人都離開了才轉身走回白板旁邊。他把白板上的座標擦掉，然後走出會場，沿著走廊走向電梯。第一場路演已經結束了。他在電梯裡靠了一會兒，看了一眼手機，有一條未讀訊息。
他走出寫字樓，在門口站了幾秒鐘，手指在手機邊緣停了一下，沒有立刻開啟那條訊息。一輛計程車從路口拐過來，在他面前減速，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報了酒店的名字。計程車穿過市區，下午的光線從車窗外斜照進來，把前排座椅的靠背照出一層暖色調。他把手機翻過來又翻過去，螢幕始終暗著，沒有檢視那條訊息。
回到酒店之後，他在床邊坐下來，開啟那條訊息。訊息是蘇州那邊發來的，內容不長，但語氣比平時稍快，像是打電話比發訊息更直接，但對方選擇了文字：“寧波港那邊的通道，可以在本週完成介面對接。介面條件是現成的，不需要額外調整。如果你那邊確認時間，這邊可以安排工程隊提前進場。”程衍看完之後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靠在床邊，看著窗外逐漸變暗的天色，在暮色中短暫停留了片刻。
他拿起手機，開啟通訊錄，翻到一個備註為“寧波”的聯絡人，撥了過去。電話在接通前響了幾聲，他聽著提示音在耳邊持續地響著，沒有說話，直到對方接起來。他開口說：“介面對接的時間可以安排在本週，你那邊先確認一下工程隊能不能在約定時間到場。”結束通話電話之後他放下手機，窗外的暮色正在從淺灰轉向深藍，城市的輪廓正在被一層一層地收進夜色中。
第二天上午，程衍從酒店出發去往下一場路演的地點。場地比上一場略大一些，但佈局類似，深灰色的桌面、筒燈、靠牆的空調出風口。他在白板左上方畫了一個座標，沒有標註刻度，然後轉身面對臺下，像是整條路演路徑已經在第一場的基礎上完成了初步的節點覆蓋，正在以相同的節奏擴充套件到更多的聽眾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