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的車停在路邊，沒有熄火，空調出風口對著擋風玻璃吹著，在靠近邊緣的位置留下兩道細長的霧氣。陸沉淵拉開副駕駛門坐進去的時候，程衍正在低頭看手機上的時間，等他坐穩了才把手機放回中控臺側面，掛擋起步。車子沿著一條種著香樟樹的街道駛入園區，樹冠在車頂上方形成一道持續的陰影，樹幹之間的距離一致，像是按同一套標準栽種的。車速不快，程衍在第一個路口放慢，指著右側一棟灰色的建築說：這是新材料檢測中心，去年年底剛投入使用，裝置配置對標德國同類機構。蘇州高新區管委會做過一次內部評估，確認其檢測引數滿足行業通用標準。檢測資料可以被長三角範圍內的合作方採信，不需要重複送檢。
陸沉淵看了一眼那棟樓的輪廓。外牆是淺灰色的，窗戶排列整齊，跟園區裡其他建築的區別不大，但一樓靠門口的位置掛著一塊深色的銘牌，字是白色的，字型偏細，看了一眼能記住輪廓但記不住具體字形。程衍沒有停車，繼續往前開，又過了兩個路口之後在路邊靠邊停下，沒有熄火：我要下車看一下物料。
陸沉淵也下了車。園區內部的道路比主路窄，地面鋪的是淺色地磚，邊緣有一道排水溝。施工人員在處理一段管道連線口，白色的塑膠管件堆在路邊，旁邊放著工具包，翻蓋半開，裡面的扳手和管鉗整齊地卡在各自的夾層裡，像是固定作業才會用的工具包。程衍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那些管件和工具包的位置，然後重新回到車上。他坐進駕駛座之後沒有立刻關上車門，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螢幕，又放回中控臺側面：寧波港的介面已經預留好了。如果蘇州的通道跟寧波港的物流節點接上，長三角的產業格局就會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他說話的時候側著頭看著前方，沒有看陸沉淵。說完之後他把手機重新放回中控臺側面，空出的位置在儀表盤的光線下保持了一段短暫的留白。陸沉淵推開車門的時候，車外的風從園區方向吹過來，帶著路面曬過之後的熱氣。他在車門旁邊站了片刻，那排新栽的香樟樹在午後偏斜的光線下投出短促的影子，樹幹的間距像最初栽下時一樣均勻，還沒開始相互交錯。他坐回車裡，關上車門，程衍重新掛擋，車子繼續沿著園區內部的道路往前開。
程衍在一棟低矮的灰色建築前面靠邊停下，方向盤回正後沒有熄火，發動機維持著怠速運轉。他指了指右手邊的灰色建築：這是蘇州高新區的產業服務中心，主要負責入駐企業的資質稽核和優惠政策對接。目前已經接入長三角產業聯盟框架的企業可以透過這裡的視窗辦理跨區域業務，不需要再單獨跑各市的政務視窗。視窗開放時間跟政務中心同步，週六上午也辦，週日休息。
陸沉淵站在車門外，程衍也下了車。兩人站在圍牆外面的空地上，隔著一排修剪過的低矮綠籬，看著那棟灰色建築的方向。門口有幾個人進出，手裡拿著檔案或資料夾，有人站在門外的臺階上看手機，像是等待某個預約時間。程衍在車邊站了一會兒，手伸進褲袋又抽出來，沒有拿任何東西。他側過頭來：產業服務中心的業務量一直在增加，當初預留的空間已經開始不夠用了。管委會那邊正在討論擴建設計方案。
陸沉淵站在綠籬旁邊，目光沿著那棟灰色建築的外牆移動了一圈，在接近屋頂邊緣的位置停了一下。那處外牆的接縫處有一條細長的裂紋，比周圍的塗料顏色略深一些，像是材料老化或沉降造成的，在中午的光線下不易察覺。他沒有多看，收回目光：擴建設計方案確定之後，園區內部的交通流線也需要重新規劃，否則新增的空間會在高峰期造成入口擁堵。程衍點了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圍牆外的綠籬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葉片背面比正面顏色淺一些，在光線變化時形成一種交替閃爍的效果。那棟灰色建築的正門在一段直射光下呈現出均勻的色調，像是在一天中最穩定的時間段裡完成了曝光。他站在綠籬旁邊，在光線穩定的那個視窗期裡，看到了那棟建築外牆接縫處的那道細長裂紋。程衍開啟車門坐回駕駛座，手放在方向盤上，但沒有立刻系安全帶，像是還有一句話沒說完，在開口之前先看了一眼後視鏡裡逐漸遠去的建築輪廓：擴建設計方案還在內部討論，還沒有進入公開徵求意見階段。但園區內部的交通流線規劃，可能會在實施方案落地之前啟動。如果等到建設完成之後再調整，成本會更高。
陸沉淵站在車門旁邊，彎腰看了他一眼：交通流線規劃可以提前啟動，不用等擴建方案最終確定。先做一期預研，把預測資料和現有資料做一個對照，看看擴建之後的流量壓力集中在哪裡。他坐進副駕駛座，關上車門。程衍側過頭來，目光在前擋風玻璃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掛擋駛離了路邊，沿著園區內部的道路向出口方向駛去。車子經過那排香樟樹的時候，樹冠在車身上投下間隔均勻的陰影，像是樹木之間已經被預先設定好了間距，在他和樹葉之間固定了一層間距，不需要額外的調整和修正。
他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車窗外勻速後退的園區輪廓，那些建築的外牆在午後光線的變化中逐漸從均勻的灰白色過渡到更具紋理的色調，隨著車子駛過更多的路口和建築，沿路的景物從成片的廠區逐漸過渡到零散的辦公樓和綠地區域，像是高新區的邊界正在被納入同一個發展框架中。程衍在出口處踩下剎車，車子在減速帶前停穩，他側過頭來，在引擎的低頻聲與窗外路面的細小噪音之間停了一小段時間：交通流線預研的方案框架，我回去之後整理一版初稿發你。陸沉淵在副駕駛座上直起身子，聽到他說完後把目光從左側車窗收回來：路演這邊再走兩站之後，應該就會有其他環節的反饋陸續匯入進來了。在這個階段，先保持框架不變，等預研結果出來再看。程衍掛擋駛過減速帶，車身在越過時輕微顛簸了一下，然後重新恢復了平穩。車子駛出高新區大門，匯入了外側主幹道的車流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