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第二次走進歸園的時候，門廊的木頭因為近期持續的溼度已經輕微變形，合頁處帶著一層暗銅色的氧化物。他抬手推門，指骨在門板上敲了兩下，沒有等待應答，直接就走了進來。深灰色的風衣領口還立著，領尖因為長時間運輸被壓出了兩道淺痕，他進門的時候順手翻了一下領口，低頭時頸側露出半截襯衫的領標，邊角處已經洗得起了毛。
他沒有帶包，手裡只拿著一個檔案盒，深灰色的塑膠材質，盒身比A4紙略寬一些，厚度大概能裝下兩份訂好的檔案。盒蓋邊緣貼著一張標籤，標籤上沒有字，只是在右下角有一道筆痕，像是用圓珠筆劃了一行又擦掉了。他把檔案盒放在書桌邊緣，沒有立刻落座，而是彎腰調整了一下盒蓋的方向，讓開口處面朝陸沉淵。
“聯動方案我做了兩個版本，但你先看紙質的。”陳嶼在靠窗的那張椅子上坐下來，拉開風衣下襬，把外套疊了一下放在膝蓋上。他的坐姿維持著剛剛從一趟跨時區飛行中恢復過來的狀態——後背沒有完全貼到椅背，身體保持著前傾的傾向，像是一段長途傳輸後還需要一段時間來完成資訊整理的全貌閱讀，才會把重量完全交給支撐面。
陸沉淵伸手把檔案盒拉近，但沒有開啟。陳嶼接著說：“雲裳的秋冬系列已經完成了初期傳播測試，第一批樣本資料正在迴流。工作室那邊的投放效果符合預期，它的受眾反饋模式也正在被納入倫敦方面的監測範圍。基於已有的資料，工作室那邊已經確認了一些視窗，可以用於其他內容的展示——我的意思是，歸園平臺的其他內容，不只是長三角的產業展示，還有東壩那邊的文化素材。”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正在等待對方的話落在一個能讓他接住的位置上，然後繼續說：“如果按照現有節奏推進，從下個月開始，每週都會有一個固定的展示時段。雲裳的素材先走一輪，之後的時段可以用於切換不同型別的內容——邊境素材的影像記錄、東壩園區的產業案例，等等。時段長度已經鎖定了，不佔用雲裳已有的曝光視窗，也不需要透過新的排期申請。”
陸沉淵開啟檔案盒，裡面有兩份列印好的方案，格式相同，只有最後幾頁的內容有區別。他把第一份拿出來擱在桌面左角，第二份留在盒子裡，目光落在封面標題上。
“雲裳之外的素材，你這邊有對應的編輯流程嗎？”他問。
陳嶼的手臂在膝蓋上略微往前移了半寸：“素材編輯沿用工作室的現有流程，內容審查由歸園平臺自己完成。編輯不涉及內容增刪，只做播放格式的適配和時長的剪輯——不改變素材本身的敘事結構。第二套方案的差異點在於播放順序，適用於需要控制曝光節奏的情況。”
“第二種方案的優先順序在你那邊確認之前先不動，會佔用額外的編輯工時。”陸沉淵在檔案盒邊沿停了一下，感受了一下灰塑膠表面被空調吹出的涼意，然後把第二份方案也取出來放在桌面右角，讓兩份方案在桌面上形成一個平行的分佈，“下個月開始先走第一種方案。第二個版本先保留，不做內容準備，不做工時預留。”
陳嶼靠在椅子上，膝蓋上的風衣摺疊好放在椅背上：“雲裳的工作室視窗已經在排期裡了，不會與後續內容衝突。如果工作室那邊的反饋週期符合預期，輪換節奏可以固定下來，不變更。”
陸沉淵點了點頭。窗外的光線正在從明亮變為柔和，從廊下斜照進來，在桌面邊沿形成一道暖黃色的亮線。陳嶼站起來，把風衣重新穿上，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待走廊裡的空氣完全安靜下來，才側身跨過門檻：“反饋報告我會同步給你。”
腳步聲沿著廊下的青磚路穿過月洞門，在院牆外沿著街道的方向逐漸遠去，中間停了一下，像是中途查看了什麼資訊，然後繼續往前走，直到徹底融入了午後的城市聲響中。陸沉淵回到書桌前，把兩份方案並排放回檔案盒裡，關上盒蓋。
當天下午，他打開了電腦。那條暗線的結構圖還在終端的待機狀態下儲存著，他切換到了下一層的目錄，新建了一個檔案，在檔名裡輸入了日期和對應的型別編號，然後將陳嶼在反饋報告裡提及的兩個關鍵視窗引數分兩行填入，一行對應常規內容的時間長度，一行對應緩衝空間的補位範圍，並在下方留了一行空行用於記錄下一階段的反饋資料。
他合上電腦，在窗前站了一會兒。聯動方案的第一版已經確認了，下個月開始進入輪換週期。輪換內容可以從雲裳的影畫素材切換到其他專案，時間視窗已經預留了，固定長度，不上調也不下壓，每週一次。
廊下的風鈴在一陣風裡發出持續而均勻的聲響，像是已經調整過一次了。那片光域在青磚地面上鋪展成穩定的形態，邊緣與牆根的交接處被陰影吸收了，形成一道連續的分界線，在風穿過院子時輕微抖動了一下，然後保持著固定的形狀，持續地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