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流站的新辦公室在院子東側，原先是堆放雜物的一間偏房，雨季結束後重新粉刷了一遍。牆面的塗料還沒有完全乾透，在靠近窗臺的位置泛著一層偏冷的啞光，手指按上去不會留下可見的痕跡。窗戶朝東，午後偏斜的光線從窗格透進來，在牆面上形成一道邊緣清晰的光塊，沿著牆面緩慢地向下移動，逐漸接近地面上新鋪的瓷磚接縫線。趙凡站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是一幅手繪的規劃圖。圖面用深色墨水繪製，線條清晰、標記精簡，沒有多餘的修飾或邊框裝飾。原有的物流通道在圖中以一條穩定的實線從畹町向南延伸，在接近邊境線的位置分出了兩個岔口，其中一個岔口在到達邊境前被標註為“待拓展”，另一個岔口則在越過邊境後繼續延伸了一段。在實線兩側，新增了幾個功能區塊的標註，用淺色的虛線框出了各自的邊界，每個框內都標註了對應的用途——保稅倉儲、加工貿易、跨境結算。字跡是趙凡的手筆，筆畫收尾處沒有慣常的挑鉤，像是寫的時候刻意壓平了筆尖。
他手裡拿著一支筆，筆帽沒有蓋上，筆尖懸在靠近“保稅倉儲”框線右下角的位置，像是正在確認那段虛線是否需要延長到與主通道的線條重合。他沒有落筆，在框線的末端停了一下，側過頭來，看了陸沉淵一眼，順著視線方向確認了自己在規劃圖前站立的位置是否合適，然後放下了筆，筆桿擱在窗臺上，筆尖朝向牆面：“經濟特區的框架包括了三個功能區塊——保稅倉儲、加工貿易和跨境結算。三個區塊共用同一套基礎設施，不分別建設獨立的場區，也不各自佔用獨立的出入口。主通道從中間穿過，把三個區塊串聯起來，進入任何一個區塊不需要經過另外兩個區塊的通道。”他說話的時候伸手在規劃圖上沿虛線框的走向劃了一段，手指沒有碰到紙面，像是在用餘光標註圖面上的道路邊界，而目光始終停留在陸沉淵的肩線附近，“貨物從主通道進入保稅倉儲區之後，可以在不經過海關手續的情況下直接進入加工貿易區完成加工，加工完成後從加工貿易區直接接入主通道出境。跨境結算區提供獨立的結算視窗，與主通道的貨物資訊同步處理。”
陸沉淵站在規劃圖前面，目光沿著主通道的實線走向移動，從畹町出發，經過三個功能區塊的位置，在越過邊境線後繼續延伸了一段，然後逐漸收窄，在靠近圖面邊緣的位置淡出。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任何一個區塊的標註上超過幾秒，像是在用視線測量它們之間的間距是否均勻，判斷是否有某一個區塊的位置與其他兩個區塊之間存在可觀測的偏差：“構想的來源是什麼？”趙凡的手從窗臺上收回來，垂在身側，筆桿在窗臺上擱著，筆尖朝向牆面：“我父親那輩人就有類似的想法，但當時不具備落地的條件。”他停頓了一下，“那個時候路還在修，邊貿量不大，政策視窗也還沒開啟，那份構想只能留在檔案裡，沒法變成實物。等到路修完了，邊貿量上來了，政策的邊界也重新劃定過了，那份構想中的三個區塊才開始從紙面迴歸到實物。”
陸沉淵的目光從規劃圖上移開，落在窗臺上那支擱著的筆上。筆帽沒有蓋上，筆尖在窗臺表面的光照下形成一道細窄的反光，正在以可測量的速度變暗，像是墨水在接觸空氣的過程中逐漸蒸發，沒有因為光線角度的變化而改變收縮速度。他確認了構想已經具備了落地的條件，確認了三個功能區塊的基礎設施已經完成共享，確認了主通道與三個區塊之間的串聯關係已經透過虛線框的標註完成了定位，然後開口說：“主通道和三個區塊之間用同一套基礎設施串聯，不需要分別建設獨立的場區。三個區塊各走各的流程，相互之間不需要共享審批渠道，也不需要用同一組印章來完成貨物放行。”
趙凡在規劃圖前面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用一段足夠長的沉默來確認那些話已經被收進了它們的接收端，然後他伸出手，把窗臺上那支筆拿起來，擰上筆帽，放進了衣袋裡：“這條路不只是用來運東西的，它還能用來做別的事情。”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側頭，目光仍然落在規劃圖上，像是在確認那三個虛線框之間的間距是否與他在紙面上測量的資料一致。陸沉淵沒有立刻回應。他站在規劃圖前面，目光落在那些新增的功能區塊標註上，確認了保稅倉儲、加工貿易和跨境結算三個區塊的位置與主通道的間距關係，確認了虛線框的走向與實線之間沒有重疊或交叉，確認了趙凡已經把那支筆收進了衣袋裡。窗外的光線正在緩慢地移動，規劃圖上的淺色虛線框在光照的角度變化中呈現出比剛才稍深一些的色調，像是正在被午後逐漸升高的氣溫緩慢地固定在紙面上，不會因為筆跡的乾燥或溼潤而改變框線的寬度和走向。他站在那裡確認了所有條件已經完備，然後轉過身朝門口走去，在門檻處停了一下。窗臺旁邊的那支筆已經不在原處了，只留下一道淺色的壓痕在窗臺表面，像是被筆桿壓過之後留下的輕微痕跡，在光照中持續可見，然後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消失，轉化為表面細微但可辨識的觸感印記。他跨過門檻，走進了走廊裡的光域中，走廊盡頭的門開著，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走廊的地面上鋪開一道細長的亮帶，像是一條已經被鋪好了的路面，正在等待第一批行人的足跡來完成它的轉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