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載區邊緣的地面已經提前清理過了，碎石被推平，表面的浮土也被壓實，像是已經經過了多次來回碾壓，不會因為人員的集中站立而產生新的偏移。深灰色的講臺是臨時搭的，金屬支架，檯面鋪了一層深藍色的絨布，邊緣被夾子固定在臺面下方，沒有多餘的褶皺。礦區的工作人員站在裝載區外側，穿著統一的深色工裝外套，列隊站位，間距均勻。礦區負責人站在人群前側，手裡沒有拿稿子，也沒有拿任何檔案，像是已經在到達前完成了全部的確認，不需要再透過檢視來驗證它的完整性。發言結束之後，他退回了佇列。然後秦箏站了上去。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工裝外套，拉鍊拉到一半，沒有戴安全帽，沒有拿任何東西，像是直接從另一個現場過來的，沒有停。她在講臺前面站定時沒有調整麥克風的角度，沒有試音，像是已經在到達前確認過這個距離足夠。她的目光沒有落在裝載區下方的佇列上，也沒有落在那些已經裝配了十年的裝置上，而是越過它們，落在裝載區與通道交接處的地平線上。那個位置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灰色的戈壁，和一條延伸到視線盡頭的地面，沒有建築，沒有裝置，沒有標記。但在那天的光照下，那條路的存在本身清晰可見，不需要額外標註。她站在那裡，沒有開口，裝載區下方的佇列保持了與之前相同的間距，沒有因為她的到場而產生偏移。風從山脊方向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塵土氣息和礦料被曬過的氣味，在她面前持續地吹過，沒有因為她的站立而減弱。她仍然站在講臺後面，沒有看發言稿，像是在用站姿來標記一段已經在系統日誌中確認過的完成狀態。
礦區負責人的發言內容她都知道。那些年份、產量、擴產週期、通道對接的記錄，已經被壓縮成了一條可核驗的路徑，在她開口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它的定位。她沒有重複那些資料，只是站在那裡，像是用站姿來完成全部的資訊傳遞，然後說了一句：“鋰礦的出口通道已經穩定運行了十年。”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話在持續的風中完成它的傳輸，然後繼續：“產能的擴張週期與通道的擴建週期已經完成了同步，不需要在下一階段重新評估它的適配性。”裝載區下方的佇列沒有移動，像是在用持續的靜默來確認這段話已經在持續的風中完成了它的定位。秦箏在講臺後面又站了片刻，沒有做額外的補充。然後她走下講臺，沿著裝載區的邊緣向通道方向走去，沒有回頭去確認佇列是否已經散開，沒有再去確認紀念活動的完成狀態。
她的父親站在裝載區外側，沒有在佇列裡，位置偏後一些，像是一直站在那棵早已枯死的樹旁邊，手裡沒有拿東西。當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的目光從裝載區方向收回來，沒有落在她身上，只是在她經過時朝她的方向微微側了一下頭，幅度不大，但足夠讓視線重疊片刻——像是確認她正在走向下一步該走的方向。然後他收回目光，沒有改變站姿，像是已經完成了他在當前階段需要完成的操作，剩下的部分將由她獨立推進。她經過之後，那道與樹根平行的陰影也沒有再移動，像是已經在持續的照明中完成了它在當前階段的全部定位，正在等待她的路徑延伸到下一個確認點去驗證它的完成狀態。她沿著裝載區的邊緣繼續向前走去，沒有放慢速度，沒有去確認裝載區方向是否有人正在看著她。裝載區的機械還在持續運轉，剷車正在把礦料從堆放區舉升起來，沿著固定的軌跡移向車廂上方，傾斜，卸入，復位，然後開始下一輪迴圈。整個過程在持續地執行著，沒有因為紀念活動的舉辦而產生停頓或減速。她伸手碰了一下側袋邊緣，確認了手機的輪廓還在原處，然後繼續向前走去，像是已經完成了她在當前階段需要完成的那部分操作。她跨過裝載區邊緣那道與通道連線處的標線時，靴底落在那條線上，沒有放慢速度，沒有側頭確認自己是否已經跨過了它，鞋底與地面之間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間距，像是這段路程的每一段距離都已經完成了它的定位，不需要再透過視覺或調整來驗證它的存在。十週年紀念活動已經完成了，十年資料已經被確認了，而她正在沿著裝載區的邊緣向通道的方向走去，在她前方，那條被十年礦車反覆碾壓過的路面正在午後的光照下向前延伸。裝載區的機械還在持續運轉著，在她身後維持著與之前相同的週期節拍。她不需要回頭看它是否還在那裡——它已經運轉了十年，它還會繼續運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