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園書房裡的燈亮著，光收得很穩。書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舊書，頁面已經修復了大半，補紙邊緣與原頁的接合處平整，看不出修補的痕跡。陸沉淵放下鑷子，把書頁壓平，然後拿起桌角的手機。螢幕亮了，來電顯示是一串沒有屬地標記的號碼，數字的排列順序像是一組固定格式的編碼，不是從常規電話網路撥出的。他按下接聽鍵，把手機放在耳邊，沒有先開口。話筒裡先是一陣風，持續的、穿過空曠地帶的低頻聲響，然後是人聲，從一個較遠的距離被話筒捕捉到，然後在接近的過程中逐漸變得清晰。陳野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之後停下來的那種狀態，氣息穩定，但能感覺到說話的位置正在調整話筒與面部之間的距離。
“東線末端的標記還在，沒有被人動過。”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聲音已經覆蓋了那段話需要覆蓋的範圍，然後繼續，“鐵釘上的繩子換了三次，位置還在。路邊的石頭還是原來的排列順序，沒有偏移。”陸沉淵沒有問他現在在哪個位置，像是已經知道了他會在那裡，只需要確認他還在線上。“舊路末端那棵枯樹還在。樹根旁邊的鐵絲環扣還掛著，沒有生鏽。那段已經被覆蓋過的路面，近期的植被恢復情況與往年接近，沒有因為過往的標記而改變生長方向。”陳野說完之後沒有做額外的補充，像是已經把需要確認的狀態全部彙報完畢，剩下的是不需要用語言來填充的距離。陸沉淵仍然沒有問他在哪裡，像是已經知道了那條線的走向和它的長度，已經足以讓他判斷他當前的位置。
陳野的聲音在停頓的間隙中再次出現，比剛才更輕一些，像是他把話筒從嘴邊移開了一點，可能是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風或樹枝，確認了風向和植被的走向後，才重新開口：“雨季後路面上有一截斷落的樹枝，已經被清掉了。不是人為的，是被風吹斷的，但橫在路中間會影響通行。樹幹移開後，路面上留下了一道淺色的壓痕，像是已經被風沙和雨季的沖刷重新抹平了。”陸沉淵沒有詢問細節，像是已經在腦海中完成了標記的位置對應和周圍的地形驗證。陳野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背景裡的風聲在換手的過程中變弱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原來的音量，像是在他身後持續地吹著，不會因為他調整了握持的位置而改變它的方向。“那段路的盡頭，沒有人接近過。標記還在，盡頭還在。”
電話在他說完這句話後被結束通話了，像是已經完成了它需要覆蓋的範圍，不需要等待回應來確認它的完整性。話筒裡恢復了靜默，只留下通話介面的計時數字和通話時長。陸沉淵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沒有去看螢幕上的通話記錄是否已經儲存，讓它在桌面上保持原樣。書桌上的檯燈還在亮著，燈光在他放下手機後依然覆蓋著桌面，那道落在他手側的光線保持著與通話前相同的角度，沒有因為通話的結束而產生偏移。窗外院子裡那棵榆樹的枝條，正被廊下的風吹動著。廊下的風鈴在持續的風中發出短促的聲響，像是已經被納入了當前的執行週期，不會因為有人結束通話了電話而提前結束。他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沒有去碰桌面上那部已經熄滅了螢幕的手機，然後伸出手，把桌面上的舊書重新翻開，翻到了書頁與書脊連線處那道淺淡的壓痕上，把它重新壓平。在他身後，那個從邊境線打來的號碼沒有再出現在螢幕上，但通話記錄已經在系統裡留下了一條連線痕跡。那條線被確認了，還在執行。舊路末端的標記還在，還在指向它最初設定的方向，沿途的路面已經完成了季節性的自我修復，雨水和風分別覆蓋了它需要覆蓋的部分，不需要人為干預，已經完成了它自己的自然填充。他在翻頁前伸出手，把書頁的轉角壓平了一下，確認了紙張與補紙的結合部沒有因為翻頁而產生新的摺痕，然後繼續修復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