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周鴻遠的家人打來的。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像是已經在撥打之前確認過這通電話只需要傳遞一條資訊。陸沉淵接起電話時,話筒裡先是一段短暫的沉默,像是對方正在確認線路已經接通,然後開口,聲音偏輕,用詞精簡:“周鴻遠想見您一面。他在醫院,醫生說時間不多了。”他沒有問陸沉淵是否方便,沒有確認行程,像是這通電話的目的只是傳達決定,而不是徵求同意。陸沉淵沒有問哪家醫院,沒有問病情細節,沒有問為什麼要見他,只是在通話的靜默間隙裡應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我過去。”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做額外的補充,像是在用這句話的簡潔度來完成當前階段的收尾,不留下可被進一步追問的縫隙。他沒有問病房號,像是已經知道不需要提前確認,到了自然會有安排。電話結束通話後,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螢幕的光在放下後持續了片刻,然後熄滅了,像是一段已經完成了全部傳輸的資訊,正在等待它的下一輪確認來驗證它的完整性。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沒有去看時間,沒有去確認行程,像是在用一段不需要動作的間隔來完成當前階段的過渡,然後站起來,沿著走廊向門口走去。
醫院在市區偏北的位置。走廊兩側的牆面是淺色的,地面是防滑材質的,踩上去沒有聲響。周鴻遠的病房在走廊盡頭,門半掩著。他站在門口停頓了片刻,確認了自己的位置,然後伸手推門,沒有敲門,像是已經在持續的確認中完成了它在當前階段的全部定位。病房裡的光線比走廊內暗一些,窗簾拉了一半,午後的光照從半開的窗簾邊緣滲進來,在地磚上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線,沿著床腳的方向延伸,在到達床頭櫃時被櫃體的陰影截斷了。床是升起的,周鴻遠靠在一個傾斜的角度上,穿著一套淺藍色的病號服。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少了一些,面色偏淺,眼窩陷得比印象裡更深,下頜的輪廓在光照下比之前更清晰。只有那雙眼睛還保持著原來的顏色,只是那雙眼睛看他時,已經沒有了過去那種計算得失的距離感。他看見陸沉淵進門,沒有試圖坐直,沒有去碰床頭的呼叫鈴,像是在用他所能維持的最小動作來確認他已經看到他了。
陸沉淵走到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位置不在正中央,偏了一點,讓窗戶透進來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和床之間形成一道窄窄的亮線。他沒有問病情,沒有問醫生怎麼說。周鴻遠在他坐下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帶在持續的使用中已經磨損得比之前更細、更薄,像是正在以固定的速度完成它的損耗週期:“東壩那塊地,你在拍賣會上拿到的價格是正的。如果你當時沒有在拍賣會上拿到它,我會用另一種方式把它轉給你。”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讓那句話落在他和陸沉淵之間的空隙裡,然後繼續:“我那時候做的事,不是針對你。是針對歸淵資本所在的位置。”他說完之後沒有做額外的補充,像是在用這段話的長度來完成當前階段的收尾,不留下可被進一步追問的縫隙。陸沉淵沒有接話,沒有對那段話做出判斷或回應。他只是在椅子上坐著,確認了周鴻遠的聲音正在以與剛才相同的音量傳輸,確認了他的手擱在被面上的姿態與他進門時一致,確認了窗簾邊緣那道從午後的光照中滲入的光線正在以穩定的速度移動,沿著床腳的方向延伸,在到達床頭櫃時被櫃體的陰影截斷了。周鴻遠沒有追問他的回應。他在說完那幾句話後靠著床頭的方向坐了一會兒,目光從陸沉淵的方向移開,落在窗簾邊緣那道窄窄的亮線上,像是在用持續的注視來完成當前階段的收尾。片刻後,他側過頭來,朝著陸沉淵坐著的方向說:“你回去吧。不用再來了。”陸沉淵站起來,沒有轉身,沒有伸手去碰門把手,沿著來時的方向走了出去。走廊裡的光照在他走出病房後保持著與來時相同的亮度,沒有因為有人完成了探視而產生偏移。他在走廊裡走了幾步,確認了周鴻遠病房的門在他身後沒有完全關閉,確認了窗簾邊緣那道窄窄的亮線已經沿著床腳的方向延伸到了床頭櫃的陰影邊緣,然後他沿著走廊向出口方向走去,沒有回頭確認那扇門是否還保持著半掩的狀態。周鴻遠已經確認了自己想確認的事,而他只是去做了確認本身,讓它自行走完它的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