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站在榮譽室的勳章牆前,那些曾讓我熱血沸騰的讚詞變得空洞而諷刺。每一個‘人類英雄’的稱號,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我已經分不清,我的勝利究竟屬於人類,還是屬於蟲族那造物計劃的成功。”
“再後來,”杜萊保持著冷靜的敘述語調:“我的身體開始異化,也許同蟲族連結精神力,終於徹底激活了我體內沈睡的、屬於武器的機體。”
她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
“最初的變化很細微,指甲偶爾會莫名地變得烏黑,增厚,像一層堅硬的甲殼,但很快又褪去。皮膚下有時會閃過一陣難以忍受的瘙癢,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
“然後,情況開始失控。”她的聲音裡滲入一絲冰冷,“一旦我動用精神力,異化的速度就會呈倍數加快。我的脊背開始傳來撕裂性的劇痛,彷彿有新的骨骼正在強行生長、頂開皮肉。有時在深夜,我能聽到皮膚下面發出一種細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動聲,像是有蟲子在爬行。”
杜萊抬起手,看著自己如今完美無瑕的手掌。
“有一次苦戰後,我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我看著自己的指尖變得烏紫、伸長,變得銳利如爪,皮膚變得堅硬,浮現出類似昆蟲甲殼的、青銅色的光澤和紋路。我用力地磕在洗手檯上,聽著那令人牙酸的‘哢噠’聲,卻感覺不到疼痛。”
她頓了頓,彷彿還能感受到那時的冰涼觸感。
“最可怕的一次是,我對著鏡子,看到我的眼球——眼白的部分不再潔白,而是佈滿了細微的、不斷顫動的覆眼結構,瞳孔縮成一道冰冷的豎線。那一刻,鏡中的倒影不再是我。”
“我逐漸變成半人半蟲的怪物。”她總結道,語氣裡磨平了一切情緒,“就像一個卡在齒輪間的異物,我的存在本身,就否定了我過去所有的意義。這種懷疑,比任何身體上的異化更讓我恐慌。它掏空了我的立足之地。”
——人族回不去,蟲族無法融入,實驗體的精神力崩解異變,她最終淪落邊界,失去歸屬感。
而令她愈發憤怒而恐慌的是,當她的精神力徹底異變,她還能否保持獨立意識還是被蟲族同化,淪為群體意志的工具
——一個失去自由意志的怪物
不,這是她最不能接受的結局。
誰都不能掌控她的精神,如果有,她選擇泯滅。
“但是,”杜萊的聲音忽然有了一絲溫度,“當我冷靜下來,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從濟養院到軍校再到軍部,我意識到,即使我的起源是被設計的,但那些經歷是真實的。”
“社會關係確證我的存在,群體意志無法將我同化,靈魂的自由否定一切外物束縛——溫爾萊即是我。”
因此,在與王蟲同歸於盡的那一刻,她的生命之火被徹底燃滅。當個體意識被確證,社會身份走向終結,人生價值得以實現,她完成了對自我生命最極致的塑造與詮釋。
——最熱烈、最不顧一切的理想與信念在這場自戕中完成盛大落幕。
自此,溫爾萊沒有遺憾。
實驗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塵埃在光線下無聲飛舞。杜萊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但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埃薇爾和斐洛維的心上。
埃薇爾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淚水無聲滑落。她從未想過,阿萊揹負著如此沈重的秘密。幾年前發生的一切,此刻都有了殘酷的解釋,真相遠比她想象的更加痛苦。
她的聲音沙啞不堪:“阿萊,你可以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
“告訴你什麼”杜萊打斷她,眼神平靜得近乎淡漠,“告訴你你的朋友是個怪物告訴你聯邦的英雄其實是蟲族武器還是告訴你,我連自己對你們的感情都無法確定是真實還是程式設定”
她輕輕搖頭:“那些掙扎和懷疑,只能我自己面對和解決。直到我選擇死亡的那一刻,我才真正確信——我的選擇出自我的自由意志。我毀滅的不是生命,而是纏繞在我身上的枷鎖。”
斐洛維一直沉默地聽著,貴族的面具早已碎裂,露出底下真實的痛楚。
他沒有想到溫爾萊光芒萬丈的榮耀背後是如此不堪重負的秘密。而更讓他心痛的是杜萊此刻的狀態,她站在這裡,呼吸著,說著話,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從前的光彩。
埃薇爾擦掉眼淚,堅定地看著她:“但你現在在這裡,阿萊,無論你是什麼起源,無論你經歷過什麼,你就是你。這個事實永遠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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