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頻道里每天都在更新傷亡估算——民眾死亡人數從百萬跳到千萬，再從千萬跳到億級；軍方的數字更沉默，第一批派遣的七支遠征艦隊，返航的不足一成；各星域守備軍的陣亡名單以日均五個整編團的速度遞增；前線指揮官更換的頻率從按月計算變成了按天計算……
溫爾萊坐鎮指揮中心。
面前的光屏排滿了整面牆壁，不斷重新整理著新的資料，新的座標和傷亡估算……通訊頻道一條接一條湧進來，求救、彙報、詢問指令、請求支援……各自的聲音交疊在一起，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噪音暴雨。
溫爾萊沒再合過眼。
焦嚮明、容令白他們的通訊頻道在五天前就不再響應了，斐洛維帶領的維蘭剩餘守備力量也已失去了聯絡，但她沒有時間去查證，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去追問。
她發現自己也並不想去知道。
每一次通訊中斷的背後都意味著某些東西的終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但知道得太清楚了反而讓她學會不去觸碰那些具體的人名。
她可以把這些當做星圖上成片熄滅的光點來接受，暫時用數字和機率來消化。
一萬多個星域中一萬個失守，數以十億計的預估傷亡……這些數字大到足以把個體的悲慟稀釋掉。
——直到一個月後的晚上，霍希亞傳來通訊。
他的臉出現在螢幕上，背景是不斷閃爍的警報紅光，他沉默兩秒，聲音很沈，“阿萊……十三軍在執行傑恩星域外圍救援任務時遭遇異種大規模伏擊，幾個編隊四十七艘艦船，幾乎全軍覆沒。”
“副團長越昂之上將……已殉職陣亡。”
碩大而嘈雜的指揮中心在這一刻霎時安靜了。
所有工作人員的目光全都匯聚到她身上，無人說話。
溫爾萊站在原地，通訊器的邊緣硌進掌心，捏得指節發白。
埃薇爾站在三步之外，想說什麼，終究沒出聲。
這時，整個指揮中心所有敲擊鍵盤的聲音、通訊頻道的電流雜音、遠處傳來的警報聲忽然停了一下，彷彿訊號不好。
接著聲音又湧過來，比之前更嘈雜。
溫爾萊抬頭，隔著宏偉的建築頂，彷彿看到了天際之外的異物。
她忽然沿著通道往外走，身後一眾工作人員跟著她，湧出了聯邦大廈。
他們看見了一片正在崩塌的天。
天空的裂隙已經不再是規則的圓形，它們像無數道傷口，正在彼此蔓延、融合、撕扯，最終聚合成一個巨大的、幾乎覆蓋整個天穹的暗紅色空洞。
空洞邊緣不斷翻卷著，像一隻正在緩慢睜開的眼瞼。
有什麼東西正在降臨。
溫爾萊站在廣場上，她的身後就是那座巨大的持火者紀念碑，碑上痕跡斑駁，搖搖欲墜。
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帶著濃烈的鐵鏽和腐爛的氣味。她抬起頭，看著那個正在從空洞中降下來的輪廓——龐大到無法衡量，遮天蔽日，整個天穹都是祂降臨的前臺。
異神降臨。
祂的身體從裂隙中緩慢探出，如同某種深海中浮出的古老生物，帶著億萬年的沉積與腐朽。祂的表面遊走著和覆眼相同的紋路，那些紋路脈動著，每一次跳動，周圍的空間都會扭曲一下，像紙被水面浸透之後起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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