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東西去了哪裡?
若能找到公主的遺物,哪怕是一件,就足以把裴雲逸那個以身犯險的蠢貨換出來。
三成目力只夠裴翎看到深深淺淺的影子,他上前去,一寸一寸地摸,大雄寶殿的簷角整個垮下來,砸在地上碎成一堆爛瓦和朽木,佛龕歪著,佛像上覆了厚厚的灰和鳥糞,佛像面目全非,只有一隻手還完整地伸著,掌心朝上,空空如也。
後院幾間禪房大多塌了,只有最裡面那間還勉強立著,裴翎推門進去,門板半朽,輕輕一碰就歪到一邊,他蹲下來,用手一寸一寸地摸地面,牆縫,床架,摸出一把一把腐朽的灰土。
什麼都沒有。
他裡裡外外地找,連銀杏樹底下的泥地他用竹竿戳了幾遍。
還是什麼都沒有。
“殿下身上,”何適斟酌了一下措辭,“可有公主留下的信物?”
裴雲逸不動聲色,冷著一張臉,他早知這個問題會來。從他在全缺德站起來說“你們找的人是我”的那一刻,就知道遲早要過這一關。
師父養了他九年,師父是個騙子,自然也會教他怎麼騙人。
若要做一個局引人上鉤,就把自己想成那個入局的人。
裴雲逸盯著何適,如果他是這樣一個上了年紀,又對國王忠心耿耿的臣子,為了找國王的外孫踏遍千山萬水,此時此刻,他聽見什麼話才會心軟?
“沒有。”裴雲逸開口了。
“我從未見過生母,自記事起就在古廟裡,小時候過得艱難,廟裡什麼都沒有,只能吃百家飯長大。”
讓一個老人心軟,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讓一個他看重的年輕人,在他面前說起受盡苦難的過往。
何適愣了半晌,渾濁的眼睛有些溼潤,面色黯然道:“老臣明白,殿下這些年流落在外,受苦了。”
角落裡的安遠繃緊了身體,肩膀微微前傾,像聞到血腥味的猛獸,眼睛亮得逼人,掂量著何適信了幾分,何適感覺到那道目光,擱在膝上的手抬起,掌心朝下,輕輕壓了一壓。
安遠看見,渾身卸了力,退回暗影中。
這關也過了。裴雲逸暗暗鬆了一口氣。
裴翎靠在銀杏樹幹上,手裡的竹竿橫擱在膝頭,風吹過來,滿樹葉子沙沙作響,他坐在樹下,想老和尚。
老和尚很會藏東西,他以前把裴翎的鞋藏起來,裴翎怎麼也找不到,急得跳腳,老和尚得意洋洋地教他,東西不能藏在有變動的地方,也不能藏在活人會去的地方。
裴翎額頭青筋猛地一跳,他原來全都想錯了,樹下的土會順著四季更迭鬆動,古廟就算偏僻也總會有人造訪,老和尚絕不可能把東西藏在這些地方。
他又想到另一樁舊事——老和尚死得突然。
那是嘉平四年的春分,老和尚死前的一晚還在唸叨,說什麼桑槿擊殺紀長明,新舊大宗師交替,江湖地動山搖,嘖嘖地喝著酒,問裴翎想不想去外面看看,此時的江湖一定熱鬧,話裡話外都是趕裴翎出去的意思。
後來,一覺睡醒,老和尚就死了。
裴翎的手指在竹竿上慢慢收緊。
老和尚把東西藏在了一個絕不會有活人會去,過一百年也不會變的地方。
他知道東西在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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