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蝶不知畏地慢慢撲閃翅膀,男人唇角一勾,指尖燃起幽青火焰,幾乎是轉瞬之間,食指上便只餘了一堆泛著磷光的灰白色殘燼。男人就這樣淺笑著呼地一吹氣,磷灰迷濛蒙地散了夏舒一身。
夏舒睜開眼,先將臉上先前昏迷時的驚恐神情收了去。他本不想問,卻不得不問,眼下這光景,實也是讓他不安。
“為什麼?”他試圖動動手指,當然了,肯定是動不了的。“是——是我兄長?”
“你兄長……”男人嘆了口氣,傾身從床邊櫃上取了只青色瓷瓶,開啟來嗅了一下,“他一心就只有練武、練武,何時有過旁人?唉,可真叫人難過。”
說著以指尖挑了點瓷瓶中的藥末,掰開夏舒的下巴,將藥粉送進他口中,眼看化盡了才鬆手。
夏舒眉間掠過一絲陰翳,“玉晚香嗎?老師,您用這味藥作引,是不是太貴了些?”
“你是他最珍愛的阿弟,對你,我向來是不曾吝惜過的呀。再說了,這點藥引子算什麼?明日你便十八了,拿它當賀禮,再適合不過。”
丁儀用手背試了試夏舒的額頭,感覺差不多了,便開始慢條斯理地去剝夏舒的衣物。夏舒不敢再隨意說話,此時的丁儀滿眼深幽,指尖甚至不自覺生出幾點細小的幽青色火焰——他知道自己的老師又要似癲若狂、行一些發瘋舉動了。
乳白色和琉璃質的藥瓶被取下,丁儀沒有再嗅藥味兒,這個動作讓夏舒心底一涼,一種不太妙的預感油然而生。
“這是什麼?”
丁儀眉頭一挑,探入瓶中蘸取一點膏脂:“嗯……正好考你一考。玉蛇果、九疊香、馥芝果、斷朱茶……以海花青蝶雙翅為引,輔以密羅、昕陽秘術,生無相火,熬製九天十夜,將成哪種毒?”
夏舒心裡有了答案,卻不敢說。他在想老師為何要拿九轉蜜香害他,就因為兄長嗎?就因為——那一點求而不得嗎?
“再考考你,這味毒毒性過烈,直接燃取會致人昏迷,該怎麼辦呢?”
“老師……”夏舒嘴唇泛白,聲音裡已帶上三分哀求。
“真是的,平日裡教你的都忘啦?應該將半夏草、冬茯花、白朮根、紫荇草……再加一味金盞根莖,以極北幽炎虎虎血為引,輔以亙白、鬱非秘術,生三昧火,熬製三天三夜,得一味無心膏;將這膏與方才那九轉蜜香並用,‘蝕骨’才算製成,是也不是?”
夏舒渾身都在向外發著冷汗。他不是不瞭解,相反,他方劑學得很好,就是太瞭解,才知道這味“蝕骨”用了會有什麼害處。丁儀的指尖順著他經脈一路下移,風府、風池……輕攏慢捻,緩揉搓捏,夏舒極力忍住那股從外向內擴散的麻癢,一邊張口儘量不出聲地大口喘息,一邊暗暗地牽引精神遊絲,希求能使出幾分秘術。
丁儀微笑著扣住夏舒腕子:“玉晚香是拿來讓你玩兒這個的麼?”指尖猛一用力,夏舒禁不住開口討饒,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眼角,一時間頭腦發脹,所有事物都無法可想,只有這蝕骨灼心的麻癢痠痛最為清晰,並且愈發進到身體深處去。隨著丁儀抹完無心膏,以指尖跳躍著的幽青火焰引燃夏舒關節、脈穴處的九轉蜜香,他連那一點感覺都失去了,藥力蒸騰、骨酥髓軟,蝕骨的毒浸染肌理,眼前似有七十二天魔女作魅惑歌舞,圓月當空,纏枝青蓮瀲灩盛放。
我在墜落——我在墜落。夏舒在一片昏沉中迷迷糊糊地想著。他的人生將要陷入最晦暗的深淵,那朵妖冶的纏枝青蓮,就是他最大的夢魘。
第7章 酣夢桃花間
“小夏?小夏?”
夏舒睜開眼,頭頂夜空中真有一輪碩大圓月沉沉欲墜,清輝遍灑,滿地溫柔。
花樹間懸了個紙糊燈籠,散著薄薄微光。他撿來的那小白狗正臥在他身邊,話語中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你睡到現在了。”成君拿爪子撥了撥夏舒滑至臉側的碎髮。“那邊那位便是人稱‘醉絕’的阮伶前輩,北方三絕之一,我猜你多少聽說過他的名號。阮前輩一直照看著你,就是怕你出什麼岔子。”
夏舒一轉頭,不遠處的桃花樹下坐了位閉目的美人,月色如水,美人微酣,衣襟有些亂了,眼尾一抹飛紅,與身周的桃花格外相襯。
“……”夏舒捂著腦袋,那裡疼得像是要炸開。記憶碎片如潮翻湧,他一會想起酒肆中所見所聞,一會是青蓮谷中舊事,他在丁儀手下是如何的掙扎乞憐、如何的苦痛不堪;那朵纏枝青蓮妖冶盛放,完全地舒展了瀲灩的身姿,將所有看見它的人牢牢攏在莖須之下。
那場噩夢正如附骨之疽,總以為快要遺忘了,又捲土重來。
他站起來,理了理散亂的衣角,走到阮伶跟前,不聲不響地行了一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