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舒一個冷顫,像是聽了喚聲終於清醒,抬頭對鄭直與柏鈴勉強一笑:“我再去睡會……”然後踉踉蹌蹌返回房中,還沒來得及爬上床便一頭栽在床邊,一朵巨大青蓮不受控制地破地而出、將他包裹,至於其他橫生藤蔓更是衝窗奪戶,將房中裝飾一應衝撞一空,等成君將阮伶喊到,房中已連整一囫圇個兒的茶杯都沒剩下,滿室狼藉。
漫天冷火如雨,灼化青蓮。阮伶扶著夏舒將藥酒一點點喂進他口中,引一點鬱非之火進入夏舒經脈,強行燒退那青蓮妖紋。夏舒睜開眼,有氣無力地將頭一偏偎進阮伶懷裡,心想這也許便是他人生中第二狼狽的時刻——第一次是被沐春風那廝佔了便宜——完全的失控,完全的無能為力。
“阮前輩,”他輕聲,“真對不住。都怨我。”
“你不用對得住我,小夏。你對得住你自己就好。”阮伶拍了拍夏舒手臂,越發不能理解丁儀,為何要這樣折磨自己的小徒弟。“我還是那句話,如果你仍困囿於這蝕骨之毒,僅憑你一個人,絕難去到霜葉城,更休說進入朔方原了。”
夏舒輕輕嗯了一聲。
他憎惡自己此刻的軟弱,向來也不願倚仗他人而活,可倘若真有人能給他一個確切的依靠,為他哪怕片刻庇護,他想自己是願意點一點頭的——再一再二不再三,這樣狼狽無力的時刻,他實也是受夠了。
大師兄,還有多久能到啊?
成君看了看外面天色,轉身為睡在地上那個黑袍裹身、兜帽遮面的少年掖了掖披風一角,溫聲道:快了,銀子,快了。明日早起趕路,約摸再有個三兩日便能到朔方原邊境了。
好。少年猛地咳嗽兩聲。大師兄,其實這次,我只是想跟你出來見見世面……我不想就這樣死在九嶽山,那樣一輩子只在一個地方活,聽來也太悲慘了點……
……別這樣說。成君將少年的腕子握在手中,渡了些內力過去,少年總算不再繼續咳嗽,臉色看著也好了許多。
赫連怎麼還不回來。他心想。打個野兔而已,至於耽擱這樣久麼?再這樣下去,銀子便是不病死也要餓死了。
念頭甫畢,外面歘歘小跑進來一個滿頭麻花小辮的蠻族青年,手裡拎了只兔子,面上卻不見滿載而歸的驚喜,只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驚慌憂懼:
大風暴!成君博罕……大風暴要來了!
我們要怎麼辦?!
“成君?”
他倏一下睜開眼,發覺自己守著夏舒竟不知不覺睡著了,窗外天已擦黑,身邊只一盞薄燈,和夏舒關切的眼神。
夢到那些北遊舊事,對他而言也許並無甚好處。他暗暗發過誓的,要將那些記憶全掃進故紙堆裡,怎的夏舒一齣事,倒將他擾得無故心慌,又做一場北遊舊夢。
說不定《龍淵古卷》之中,真載著能解蝕骨之毒的方法。成君頭腦中莫名蹦出了這個想法,爾後不由苦笑一聲,人間萬億痛苦,莫非都要向一本書裡去求解?豈不是正確證了那書只能是一個虛無幌子,不能輕信。
“你知不知道方才我喚你數聲,你一聲未應。”
成君聞言拿爪子扒了扒頸上銀環,有點不能理解夏舒此時的嚴肅。
“倒是不知……”
“我們必須要儘快動身,去九嶽山找到你的身體了。”夏舒將小白狗抱進懷裡,指腹一寸寸撫過那枚歲正之環,竟有熒光微弱,閃爍其上。“說不定阮前輩是猜到了歲正秘術或有時限,才會那樣催促……明日我便打點行裝,往九嶽山去。”
成君想了想此舉亦無不可,夏舒如今狀態已好了許多,若自己能儘快恢復,也能用那一身內力幫夏舒壓制蝕骨之毒——就像他曾經為洛銀做過的那樣。
“那在去九嶽山之前,我們得先去一個地方,找一把劍。”
“劍?誰的劍?”
“自然是我的劍。”成君端坐夏舒身前搖了搖尾巴,話裡帶了三分傲氣:“吾有一劍,劍名川海,身銘‘無量’,意在行如廣川、心懷淵海,快意應無量;吾還有一劍,劍名臨淵,身銘‘端方’,意在臨淵唯謹、戒驕緩行,君子當端方。”
夏舒道:“什麼花裡胡哨的,你們劍客本事不多,花活倒不少。”
“……”小白狗嗚嗚咽咽地將狗頭一低,委屈道:“我只是想說,等拿到了臨淵劍,去九嶽山找鶯鶯,她識得此信物,自有法子帶我們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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