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有一刻止歇的漫天黃沙裡,有人吹笛。
笛音幾如鳴鏑般尖銳,又似裂帛淒厲,劃破了澶定門前那漫天跌落的破碎劍影,以及城門上那一襲欺雪白衣。
鄭直雙眼瞪得溜圓:“我的個老天奶奶啊……好大一隻蝴蝶……”
的確是很大很大的一隻蝴蝶。如神妖精怪般駕臨,蝶翼赤紅,自柏鈴背後生出,輕振一下,風沙狂卷。龐大的蝶群也在那對巨大蝶翼的翩飛煽動中孕生,數不清的赤蝶正撕開柏鈴周身血肉,從他髮膚間振翅飛起,數量之巨,遮天蔽日,難辨光暗。
赤紅蝶翼帶著柏鈴浮空而起,身姿輕盈,沒有任何滯礙地來到澶定門下,彷彿城門上那襲白衣的任何招式都對他不起作用,隨心所欲,來去自由。
“不是讓你別來嗎?”成君勉力一笑。“小神仙,不值當的。”
他猜到了的。柏鈴真的是神祇。西南苗寨七十二山、三十六侗,萬民只尊一神,便是至高無上的蠱神。祂自昏暗群山中睜開眼,黑溼之地是祂棲身之所,寂靜神壇是祂安眠之地。此一生註定囚困於這無邊群山,血肉飼蟲蠱,信仰灼魂靈。
他也猜到柏鈴一定是揹著那些大巫偷跑出來的,竹笛一響,萬蝶振翅,千里之外那片寂靜之地發覺神壇無主,必是萬民震動,迴歸神壇便也是眨眼之間。
成君去過苗寨,也拜會過群山深處那片寂靜之地。他不想柏鈴仍去做那萬民朝拜的神祇,那樣太無趣,也太寂寞。
就像他情願柏鈴是個人,會說會笑會跑動,而非高高在上的彩塑泥偶。
“桃州金城……我去了。”蝶翼輕振,帶著蠱神來到成君身前。祂看著地上跪著的他,眸光低垂,有幾分無言的悲憫。“桃花、蜜三角,我都看了,也吃了。很甜很好吃,真的。”
“我知道。”成君仰頭望著,胸口有些悶。“我都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呢?”蠱神訝道。
成君唇角一彎:“我一直在啊,小神仙。”
“甚麼?我卻不知……”
成君便盡了全身力將兩手虛虛握拳,蜷著手臂舉到胸前,像兩隻狗爪般耷拉著,口中汪汪兩聲。
蠱神不由瞪大了雙眼:“是你,是你——”
“嗯,是我。”成君又是一笑,笑意慘然。天上的蝴蝶越來越多,周微言沒有再對他動手,說明蠱神真的攔住了這位恐怖的妙賞境,可他也已經沒有力氣遠走朔方原了。“小神仙,這便要走了嗎?”
蠱神點點頭。一錯不錯地痴望著他,眼中似有千言萬語。
最後也只振一振蝶翼,如血般赤紅,身軀也漸漸剝落,處處皮開肉綻,一隻接一隻的赤色蝴蝶張開雙翼譁然飛出,卻沒有血流,彷彿這具身軀便是無血無肉的一尊紙雕泥塑。
“君哥,我走以後,你也想著我,好不好?”
最末一隻蝴蝶鑽出蠱神心口,那小小的身影終於被蝶群淹沒,等萬千赤蝶湧向雲端天際,蠱神已徹底消失不見,全化成了這鋪天蓋地的滿目豔色,再無影蹤。
一時間成君眼中也只剩了這點穠灔赤紅,身後一劍呼嘯,他卻一動不動,直到耳畔一聲喝罵才將他驚醒似的,眼球微微一動。
“看傻了?!”
流星天降!
鄭直一錘砸開那柄陰險飛劍,氣喘吁吁地護在成君身後。“快走啊?!那姓白的暫時動不了,你還不快走!”
成君回頭看了一眼城中那些不斷逼上前來的各派好手,沒告訴鄭直自己已然經脈寸斷的事。柏鈴已去,鄭直斷臂,絕路至此,說這些好像已經沒有意義。
當下立時掙扎著從地上爬起,想將夏舒一同抱住,卻發現他連長久站立的氣力都沒有了。鄭直沒想太多隻道是他力竭之故,屈指口中呼哨一聲,來時那匹棗紅馬利利落落地奔至他們身側,甚至乖巧地微彎前膝,等待騎者一顧。
”!快“,背肩君拍一力大直鄭”!人走!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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